唐嘉玉以为是李昭戟,没好气道:“干什么?”
敲门声怔了怔,随后,何清的声音响起:“表妹,你休息了吗?”
唐嘉玉倏地睁开眼。
片刻后,房门打开,唐嘉玉妆发整齐,笑意得体,温声问:“海晏兄,怎么了?”
“哦,没什么。”何清微微垂眸,不往唐嘉玉屋里看,竟有些紧张,“此处乃甘水汇入洛水处,日落时分河面波光粼粼,美不胜收,乃是两京道十景之一。驿站后山上有一凉亭,是赏落日的好去处,表妹可愿同去?”
唐嘉玉保持微笑,其实她并不想去,赶了一天路不好好歇着,看什么落日?但话说回来,何清是皇后的侄子,宰相的孙子。
她需要和何皇后交好,她一个外人,还未入城就已经得罪了宦官,如果还想在宫廷立足,就只能投靠另一个势力。等什么时候她自己也成了一方势力,才有资格特立独行,不选边不站队。在此之前,她都得合群。
唐嘉玉未尝不知何清的心思——一个男子邀请女子去赏景,还能有什么意思?唐嘉玉理智知道这是件好事,她不可能和武将联姻了,首先,长安没有有兵有权的武将,如果有的话堂堂国都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;其次,她要想掌握神策军,就不能选有兵权的驸马,要不然她就成了藩镇,不会再被皇帝视为自己人。所以,她下一任,不,第一任驸马,必须也只能是文官。
这个人选哪怕不是何清,也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世家郎君,早点融入没有坏处。
可是,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一切,却并不觉得高兴呢?
唐嘉玉看着何清的脸,片刻后笑了笑,低声说:“好啊。”
一门之隔,李昭戟一字不落听到了走廊里的对话。他握着茶盏,手指不知不觉用力,指节都绷出青筋。
唐嘉玉带着斩秋、簪冬出门,去看所谓的落日。霍征对下午的事耿耿于怀,他来驿站安排人手,忽然眼神一凝,扫到唐嘉玉的背影从林间闪过。他下意识要追上去,被何家侍从拦住:“站住,郎君和齐兴殿下在前方赏景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”
霍征越发惊讶:“殿下出来赏景?”
“是啊。”侍从没好气撩了霍征一眼,宛如在看一条狗,“我家公子和殿下的事,你懂什么?快走开。”
一轮圆日悬在长河之上,远山叠影,鸥鹭掠波,点点浮光跃动在水面上,宛如碎金。何清滔滔不绝讲述此地的典故轶事,唐嘉玉颔首微笑,时不时穿插一句“原来如此”、“海晏兄真是博闻强识”,何清越说越开心,而唐嘉玉只觉得无聊,以及累。
一种从心底蔓延的累。
何清家世优越,风度翩翩,斯文有礼,对于他的年纪而言也算见识渊博,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俗世意义上的佳婿。唐嘉玉不讨厌他,但喜欢他吗?也说不上。
理智明明知道该怎么做,但心底却空落落的,没有强烈的喜欢也没有强烈的反感,她像一具木偶,木然执行着她应该做出的反应。唐嘉玉突然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,难道余生,她都要如此了吗?
选择一个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当驸马,做着不出挑也不犯错的决定,一切都是最合适的,利益能最大化的。唐嘉玉看着何清,心里不断告诉自己,这样就很好,感情瞬息万变,唯有利益不变。感情再好的夫妻,过到最后都那样,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选择利益呢?
唐嘉玉心里反复了好几遍,情绪慢慢平静下来,对此深信不疑。这时,旁边忽然窜来一支冷箭,擦着何清衣袖而过。何清吓了一跳,立刻躲到柱子后,惊慌道:“有刺客!”
斩秋、簪冬在箭矢射来时就挡在唐嘉玉身前,唐嘉玉坐在原位,怔了怔,然后才慢半拍地站起身。何家侍卫蜂拥而上,围在何清身边,霍征就在不远处,听到有刺客慌忙赶来,他看到何家侍卫围着何清,唐嘉玉孤零零站在亭中,忙大步冲向唐嘉玉:“殿下!”
何清惊魂未定,这时才看到唐嘉玉,道:“表妹,你没事吧?来人,快护送表妹下山!”
山林中似乎传来一声冷笑,一道高挑的黑影挽着弓,闲庭信步从林间走出,看到唐嘉玉和何清等人,他惊讶挑眉道:“何补阙,公主殿下,你们怎么在这里?”
唐嘉玉冷冷道:“我也想问,节度使为何在这里?”
李昭戟盯着唐嘉玉,似笑非笑道:“我刚才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影往这边来了,不远处就是河东军扎营之所,我担心是细作,连忙放箭。我一心追人,没注意环境,没伤到两位吧?不过话说回来,天色越来越黑了,二位孤男寡女,在这里做什么呢?”
何清见不是刺客,慢慢恢复冷静,拱手道:“甘水驿乃两京道十景之一,在下邀表妹登高赏落日。”
李昭戟收了箭,歪头,直勾勾盯着唐嘉玉:“原来是我搅扰了二位雅兴。两京道十景我也没见过,不知二位可介意加我一个?”
“不介意。”夜间山风渐冷,唐嘉玉拢紧衣袖,冷着眉眼往台阶下走去,“节度使和何补阙自便,我先行一步。”
唐嘉玉带着霍征,头也不回往山下走去。李昭戟脸上一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,她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眉眼间忽得浮上些许戾气。
他成功搅黄了她和何清的邀约,如李昭戟所料,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扔下何清,但他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他也被扔下了。
唐嘉玉回房,浑身上下都累极了,道:“你们都退下吧,我一个人静静。”
斩秋、簪冬垂着眼睛,乖顺应是。霍征看向唐嘉玉,似乎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退下了。
等闲杂人等走后,唐嘉玉长长叹了口气,推开房门。屋里没有点灯,一切像笼罩在一层纱中,唐嘉玉眼睛正在适应黑暗,忽然一股大力将她拉走,反手抵在门上。
房门被重重关上,唐嘉玉惊讶抬头,看着眼前的人,很快她反应过来,冷着脸推他:“放开。”
李昭戟单手捉住她手腕,压在门上,唐嘉玉用力挣扎,竟纹丝不动。而李昭戟就显得从容多了,他另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扣住她的腰,姿态比上一次还要嚣张:“公主殿下,我记得你不喜欢看落日,为何要和别人去看?”
“与你何干?”
李昭戟都气笑了:“与我何干?你是不是忘了,我才是你夫君!当着我的面和其他男人出去,我还没死呢。可惜你挑的男人也不怎么样,那么简单的一只箭就能将他吓得方寸大乱,只顾自己逃命,根本不管你。”
“节度使请自重,我根本没有……”
李昭戟忽然掐住她下巴,止住她要说出口的话。他眉眼戾气横生,危险地盯着她:“还和我装傻充愣?”
然而唐嘉玉偏不肯服软,抬眸执拗道:“河东节度使不要污人名节,成婚需要三书六礼、明媒正娶,你有证明吗?”
李昭戟心底被刺了一下,年少时轻狂无知,随手射出的冷箭,总会在未来某一日毫无预兆地击中他。李昭戟紧绷了一会,说:“如果你介意这件事,我可以……”
“节度使的私事,与我何干?”唐嘉玉眼眸冷淡坚定,道,“我说了,我不认识节度使。”
两人僵持时,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。因响起得太突兀,唐嘉玉脊背瞬间绷紧了:“表妹,你在吗?”
仅隔一扇薄薄的门板,何清的声音仿佛就在唐嘉玉耳边,唐嘉玉霎间紧张起来。李昭戟看清她的反应,冷笑一声,忽得俯身堵住她的唇。
他简直疯了!唐嘉玉怕身后何清发觉,不敢用力反抗,而李昭戟趁机得寸进尺,唇舌交缠,不免有暧昧的水泽声。唐嘉玉都快吓得晕过去了,膝盖狠狠往他腿间击去,被李昭戟闪过。李昭戟也没想到她下手居然这么狠,动作越发放肆,另一只手掌在她身上恣意游曳。
何清久久没听到唐嘉玉回应,再次敲门:“表妹,你是不是生气了?今日我带你上山,却没保护好你,害你败兴而归。是我不好,你对我生气也是应该的。”
唐嘉玉喘气声越来越急促,何清又不是傻子,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发觉。唐嘉玉没有办法,眼神急切中带上恳求,李昭戟终于放开了她的唇,咬住她耳垂,用气音问:“现在认识我是谁了吗?”
唐嘉玉不肯说,李昭戟手指划过她腰间某处,唐嘉玉被他粗粝的指腹折磨得浑身发颤,只能低头,用口型道:“秉文,别闹了。”
只是秉文?她叫另一个没认识几天的男人为海晏兄,呵,她都没喊过他兄长。
何清一口气说完,许久没听到里面的动静。不,也不是没有动静,屋里似乎有些奇怪的声音。何清心中生疑,唐嘉玉的丫鬟说她在房里休息,但房里并没有开灯,时辰这么早,也不到睡觉的时候吧?何清再一次敲门,声音疑虑:“表妹?”
李昭戟变本加厉,唐嘉玉被闹得没法,只能遂了他的意,用嘴型道:“夫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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