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戟顿了片刻,说:“你真是个好人,难怪她很喜欢你,愿意和你做朋友。”
像他就做不到。如果他很喜欢的人另嫁他人,她和对方过得好,为何他不行?若过得不好,为何不将她夺回自己身边呢?
纪斐挠挠头,拿不准这话是不是夸奖:“谢谢?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?”
李昭戟很想告诉纪斐,他的安慰没有任何用处,充其量帮李昭戟排除了一个情敌。李昭戟还没来得及开口,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:“快来人,有刺客!”
声音来处,正是驿站方向。
李昭戟倏地站起身,快步往驿站跑去。纪斐也脸色大变,连忙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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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前。
守着驿站后门的两个神策军士兵哈欠连连,白日赶了一天路,晚上还轮到他们守夜,实在倒霉。这时他们看到一伙黑影逼近,神策军士兵暗暗警惕,等走近了发现对方也穿着神策军衣服,两人顿时放松:“吓我一跳。”
“兄弟辛苦了,我们奉将军之命来换班。”
换班?神策军士兵诧异,不是刚换完吗,为何还要换?士兵盯着对方,发觉这几人他从未见过,身上的衣服也十分别扭。他心生警惕,问:“你们奉哪位将军的命令,口号呢?”
“口号当然有,你靠近些,莫被人听到……”
神策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,忽然被人圈住脖颈,一刀划开了血管,另一个士兵也被拧断了脖子。树丛后窸窸窣窣,几个人影跳出来,啧声道:“老吴,和你说过多少次,看准了地方割。你看看衣服上溅了这么多血,其他兄弟还怎么穿?”
“行了。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,看着像是头领模样的人说,“将人拖到草丛里掩好,扒下衣服,麻子和老樊换上。换了神策军衣服的人跟我到里面,其余人留在外面策应。”
刀疤发话,刚才说话的男子不敢再抱怨,抱拳应是。他和老樊去林子里换衣服,被杀的神策军身量比他瘦,麻子穿得费劲,嘟囔道:“你别说,神策军那群少爷兵打仗不行,衣服倒真气派。你说什么时候节度使称帝,也给咱们做一身这样的衣服穿穿?”
老樊在旁边换衣服,呵斥道:“这种话也敢乱说,你脑袋不想要了?”
“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,大齐气数已尽,长安那位压不住多久了。你当咱节度使没想过这种事?前段时间我去街上喝酒,看到管家从衣肆出来,怀里抱着的,似乎是龙袍呢。”
事关节度使,老樊不敢妄言,提醒道:“少说两句吧,别忘了今日我们来做什么。”
“就你正经,就你忠心耿耿,没意思。”麻子嗤声,转了语气道,“你说,咱们在凤翔待得好好的,为何要去招惹河东?虽然李家那小儿才十八岁,不足为惧,但他毕竟还带着两万大军,就我们这几人都不够砍臊子的。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?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老樊说道,“李昭戟带两万大军来长安讨赏,朝廷也派了两千兵马护送公主回京,两路大军一起往西走,还正好走同一条路。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,恐怕去长安是假,朝廷和河东暗暗勾结,想借机征讨凤翔才是真!李昭戟之前行军那么快,如今却一日三十里,沿途住驿站,就是想麻痹我们,让我们误以为他此行是为了觐见天子。等我们放松警惕,他正好带着两万大军奇袭凤翔,和朝廷里应外合。节度使英明,看穿了他们的诡计,这才命我们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麻子若有所思:“你的意思是,节度使想挑拨朝廷和河东军内斗?”
“你总算没蠢到家。”老樊道,“若李昭戟在洛阳的地界上出事,两万河东军群龙无首,自然会调头回攻洛阳城,再没人顾得上凤翔。何况我们还穿着神策军的衣服,神策军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,朝廷和河东的联盟,自然而然就破了。”
麻子露出了然之色,但他想到李昭戟不过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,依然觉得不值当: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,能成什么事,节度使犯得着这么费心吗?”
“你们说什么呢,衣服怎么还没换完?”
林子外,刀疤不耐烦地催促,老樊和麻子立马噤声,他们不敢再多说,赶紧拎起刀往外跑。
驿站后院,刀疤带着人藏在阴影里,低声道:“盯梢的兄弟说,李昭戟进了二楼东边这间。一会动作麻利些,杀李昭戟者,赏金十两。”
众人听到赏钱,眼神贪婪得发光,在暗夜中宛如野兽出笼:“是。”
唐嘉玉入睡虽早,但一直睡得不踏实。自从离开并州后,她几乎再没有睡过整觉。浮浮沉沉中,唐嘉玉忽的听到一声铃铛清响。
唐嘉玉忽的睁开眼睛。
最初她以为是李昭戟,为了防止李昭戟夜袭——李昭戟也干得出这种事,唐嘉玉睡前在门窗上系了铃铛。但很快唐嘉玉就发现不是。
一群穿着神策军衣服的人翻入窗户,唐嘉玉心想宦官已经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了?还在官驿里,郑钦就敢动手?
唐嘉玉躺在床上装睡,在那伙人掀开床帐时,她猛地洒出一把石灰,同时从枕头下抽出短刀,朝来人命门刺去。来人没想到唐嘉玉醒着,被她接连伤了两人。斩秋、簪冬被打斗声吵醒,斩秋吃了一惊,立刻拔刀加入战局,簪冬连忙喊道:“快来人,有刺客!”
李昭戟赶回驿站,驿站已乱成一团。他发觉打斗声是从二楼传来的,心里一惊,用力推开挡路的人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,正好看到一个神策军从唐嘉玉背后偷袭。李昭戟心神剧震,根本来不及思考,快步奔向唐嘉玉,抱着她转身。
刀剑入肉,正好卡在之前的伤处,李昭戟眉梢抽了抽,但没有躲,而是趁着对方空门大开,抽刀反手捅入对方腹部,毫不留情转了一圈,彻底断绝对方生机。
李昭戟招式大开大合,刀刀致命,一看就是在战场尸山血海里拼杀过的路数,形势很快逆转。刀疤见势不对,他们一时半会杀不了此人,而等驻兵围上来,他们所有人都跑不了,刀疤只能忍痛下令道:“撤!”
纪斐气喘吁吁追上来,何清被打斗声惊醒,匆忙穿上衣服,和纪斐前后脚上楼。入目是淌了满地的鲜血,横七竖八的尸体,纪斐吓得不轻,立刻去看唐嘉玉:“李兄,楚玉,你们没事吧?”
李昭戟右臂上汩汩流血,唐嘉玉被他揽在怀里,仅着中衣。唐嘉玉意识到不对,赶紧推开李昭戟的手,斩秋上前,为唐嘉玉披上斗篷。
何清也愣了愣,上前询问唐嘉玉:“表妹,你没事吧?”
唐嘉玉整理好斗篷系带,缓缓摇头。何清皱眉道:“都怪我护卫不周,竟让刺客混了进来,让表妹受惊了。”
“何公子不必自责,我并无妨碍。”唐嘉玉扫了眼楼梯后方缓缓出现的郑钦,说,“刺客穿着神策军的衣服,说不定是内鬼,哪是何公子能防住的。”
李昭戟蹲在地板上,翻了一会,冷不丁说:“未必是内鬼。”
他这句话成功将在场所有视线吸引过来,李昭戟用刀柄挑出一枚令牌,说:“这是凤翔军的令牌。一会叫神策军的人来认认脸,如果地上这几个都是生面孔,那便是凤翔军无疑了。”
唐嘉玉注意到李昭戟的手臂一直在流血——她早就注意到了,但此刻,她才终于能光明正大地问:“方才多谢节度使相助。节度使伤势严重,还是快去包扎吧。”
李昭戟瞥了眼手臂,淡然道:“无妨,只是他恰好砍到了还没愈合的旧伤,所以看着严重而已。”
唐嘉玉手指攥紧,心里滋味复杂。他之前竟然真的受了伤?那他还……
神策军扎营之地离驿站有段距离,霍征正在巡视营地,听到驿站闯入了刺客,连忙赶来。李昭戟瞧见霍征,嗤了一声:“竟然才来,你来得再晚些,都能替她收尸了。”
唐嘉玉念在李昭戟受了伤,不和他计较,说道:“霍征,将这些尸体拖下去,命各校尉前来认尸,排查刺客身份。派人加紧巡逻,尤其是驿站周围的林子、山涧,好好找找。”
霍征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,仿佛被当众处刑,低头应是。
郑钦原本置身事外,但当他听到刺客疑似是凤翔派来的,而且就潜伏在驿站周围,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。郑钦扫了眼地面,深感晦气:“这死了人的地方,还怎么住人?”
“郑公公要是嫌不吉利,可以现在出发,小女绝不敢拦。”
这一句成功让郑钦闭了嘴,唐嘉玉见他消停了,才说道:“斩秋,簪冬,打水来,将地板上的血迹擦洗干净……”
驿丞躲在人群后,楼上忽然打起来了,他不敢靠近,但又不敢完全不出现,只好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苟着。驿丞听到唐嘉玉的话,没法再装死下去,赶紧道:“怎么能让公主身边的贵人做这些粗活,小人来便是。”
“不用了,斩秋簪冬是女子,出入更方便些。快点收拾完,我还要睡觉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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