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嘉玉笑意收敛,眼神瞬间从娇憨变成清明。宫里那边早就让唐嘉玉启程,但唐嘉玉放心不下战局,一直找借口拖延,如今已经到了极限。其实唐嘉玉并不排斥去长安,但她担心等她一走神策军又回到了宦官手中,功亏一篑。
两人沿着牡丹花丛走到花厅,里面的说话声渐渐清晰,尤其是郑钦声音尖细,非常有穿透力:“不知节度使是否婚配?”
唐嘉玉怔了下,不由抬眸看向前方。
李昭戟已经注意那两人很久了,他冷嗤一声,心想真恶心,哪个男人出门会穿紫色?这么装腔作势、浅薄粗鄙的男人,唐嘉玉究竟和他说什么,能一路有说有笑?
李昭戟见唐嘉玉专注和那个紫皮茄子说话,竟一直没有看他,气得不轻,故意道:“没有。”
唐嘉玉停在不远处,恰好听到了他的回答。唐嘉玉以为她已经足够理智,她不肯为李昭戟放弃原则,李昭戟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野心,那他们两人只有分道扬镳这一条路,他迟早都会另娶,她也会另觅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佳婿。但亲耳听到他这样说,唐嘉玉还是不由捏紧了手指。
李昭戟说完之后,就一直在观察唐嘉玉的表情,然而她冷淡极了,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,似乎根本无所谓他找别的女人。李昭戟越发生气,薄唇紧抿,牙关咬紧,下颌线绷出一条锋锐的弧度。
在场其他人听到却高兴极了,郑钦抚掌笑道:“正好,京中有许多高门贵女,堪与节度使相配。不知节度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,咱家也好留意一二,请圣上赐婚。”
唐嘉玉不想再听下去,转头和何清说话。李昭戟见唐嘉玉还在看那个紫衣服的男人,实在不懂此人文弱、瘦小、脚步虚浮,恐怕连他一拳都抵不住,唐嘉玉究竟看上此人什么?
李昭戟心情十分暴虐,语气也冷了下来:“当众点评女子过于轻浮,还请郑公公慎言。”
何清也在听花厅里的对话,他听到此处,大感意外。他以为李昭戟就是一个粗鲁无知的莽夫,没想到竟如此知礼节。何清好奇地朝李昭戟看去,然而等接触到对方的目光,何清却吓了一跳。
李昭戟为何用这种眼神看他?他们才第一次见面,他得罪过李昭戟吗?
李昭戟的目光太明显,连郑钦也跟着看过来。他仿佛才看到唐嘉玉、何清一样,脸上堆着假笑,道:“娘子和何补阙什么时候来的,咱家竟没看见,实在失礼。”
何清好脾气地笑笑,温和道:“郑公公和节度使说得热络,我和表妹随意走走,不敢打扰二位。”
李昭戟听到这两个字,深深挑眉:“表妹?”
郑钦道:“河东节度使初来洛阳,难怪不认识。这位是皇后的内侄,门下省左补阙何清何郎君,奉命来洛阳迎接娘子。”
李昭戟心想一个王榕还不够,又来一个表兄?李昭戟意味不明笑了声,看向唐嘉玉:“殿下表兄可真多。”
李昭戟挑剔地打量何清,何清被那道眼神盯得极不舒服,这时他才发现,李昭戟远远观之杀伐之气萦绕,仔细看竟长了一副好相貌,尤其李昭戟今日穿了一身极考究的黑衣,当真是长身玉立,器宇轩昂。
何清莫名生出一股不舒服,这是雄性对潜在威胁的本能。李昭戟比他高了些,站在回廊下像一堵墙,压得人喘不过气,但何清丝毫不怯,不动声色挺起胸膛,展示唯有公卿之族才能穿的紫衣。
两个男人暗暗较劲,唐嘉玉懒得分析这两个男人抽什么风,她转向郑钦,说:“郑公公,刚才我和海晏兄商量过了,打算即日启程回长安,公公意下如何?”
长安是宦官的大本营,郑钦有什么可怕的,他抖了下拂尘,假笑道:“咱家听凭吩咐。”
然而李昭戟眉心一皱,立马捕捉到关键:“海晏兄?”
李昭戟个高腿长,身材精壮,站在何清面前本是碾压般的气势,但何清听到唐嘉玉的称呼,扬眉吐气,瞬间抖擞起来:“河东节度使有所不知,这是在下的表字。表妹不必着急,圣上和姑母那边有我呢,你只管慢慢收拾,等准备好了再出发。表妹也是第一次去长安吧,两京途中有不少好风光,我略知一二,可以带着表妹游赏。”
李昭戟看此人十足虚伪,冷嗤道:“凤翔虎视眈眈,宋正臣派来的斥候都打探到蔡州了。何补阙一介书生,无兵无将,胆子倒大,若途中遇到凤翔军,该当如何?”
何清道:“我可以保护表妹。”
李昭戟冷笑了一声,唐嘉玉见状道:“罢了,海晏兄,大事为重。风景都差不多,没什么可看的,我们还是轻装从简,赶快回长安为要。”
“殿下何须委屈自己,连游山玩水都不敢。”李昭戟见她故意不看他,反而一直替何清说话,他气得不轻,却要装作不在意,道,“正好我也要去长安,顺路。”
“不必。”唐嘉玉眼皮都没掀,淡然道,“我会率神策军随行护卫,不用麻烦河东节度使。”
第121章 甘水驿 齐兴公主隔
杨柳依依, 旌旗蔽日,临都驿前千骑并辔,场面十分盛大。今日是钦差护送唐嘉玉回长安的日子,纪晏率领洛阳百官送至洛阳城西五六里处的临都驿, 何清拦住纪晏, 说:“纪留守, 送君千里, 终须一别。两京道我走过许多遍, 何况还有神策军随行, 我定全须全尾将表妹送至长安, 留守尽管放心。”
唐嘉玉也道:“是啊,府衙许多事务还等着你做主呢,留守快回去吧,不必送了。”
纪晏也知道这个道理, 他举起一杯酒,郑重道:“下官只能送到这里了, 这一路山长水远,舟车劳顿,诸位多保重。何补阙, 这是娘子第一次出远门,如果娘子在驿站住不惯,或者饮食不适应,还望何补阙多多照应。”
何清慨然应下:“留守放心, 我省得。”
纪晏和何清说完客套话, 看向唐嘉玉。他和何清说了那么多,但对着唐嘉玉,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娘子珍重, 注意安全。”
唐嘉玉回了一礼,道:“留守也是,以后洛阳就拜托留守了。”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很多话没法说得太清楚,但两人对视一眼,都已经明白了对方未竟之言。
如今唐嘉玉和宦官的梁子已成死结,纪晏觉得应该不至于,但谁也不敢保证太监不会狗急跳墙,趁赶路途中对唐嘉玉动手。何况如今的两京道也不比以往,沿途有藩镇割据,尤其是凤翔军,宋正臣都敢围困长安逼迫天子,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。
唐嘉玉让霍征挑选了两千神策军,跟她一起去长安,这两千人不止负责护卫,等唐嘉玉到长安后和宦官斗法,也只能仰仗这两千人。纪晏倒是想给她更多人,但一来不合规矩,二来,神策军久疏训练,空饷严重,也抽调不出更多精锐了。
纪晏唯一能做的,就是和白鹤泽守好神策军,好好练兵,未来让唐嘉玉至少有条退路。
纪斐换了身行装,兴冲冲跑到纪晏身边,全身上下充满了欢快:“爹,有什么话以后再说,大伙都等急了,该出发了。”
纪晏正伤感着,不由狠狠瞪了纪斐一眼,但他看着儿子那没心没肺的样子,终究不忍心苛责,只能虎着脸提点道:“这一路你要好好护卫娘子,等去了长安,凡事听上峰差遣,本分当差,莫要张扬,若敢惹事,我打断你的腿!”
“是是,爹,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纪斐看向唐嘉玉,道,“嘉玉,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到甘水驿了,你还有话交待吗?”
她想说的以目前的形势做不到,纪晏能做到的,也用不着她多话。唐嘉玉微微呼了口气,说:“没什么了。纪留守,劳烦带话给白将军,你们多保重,我走了。”
纪晏深深拱手:“娘子善自珍重,一路安吉。”
唐嘉玉回礼,最后看了纪晏一眼,转身上车,对纪斐说道:“纪校尉,劳烦你传话给霍将军,可以出发了。”
尘土飞扬,纪晏站在临都驿前,默然望着辇车在人群簇拥下渐行渐远,直至看不见。他忽得想起十八年前,他也是站在这里,目送僖宗的御辇远去。那时他心底除了不舍,亦荡满了豪情壮志,一心想辅佐明主,恢复河山。然而半生倥偬而过,临都驿前柳树依旧,人却面目全非。
纪晏心底压着挥之不去的凄然落寞,此去一别,各自孤军奋战,不知可还有相见之期?
钦差已走,众官员各自回城,人群渐渐散开。老仆见周围没人,低声问道:“大人,您既然不同意郎君尚公主,为何还让郎君跟着那位去长安?”
纪晏负手往牵马处走,道:“我同不同意无关紧要。先不说她不喜欢纪斐,哪怕她愿意嫁给纪斐,圣上不会说什么,但以后我这东都留守做到头了,她也无法再掌持神策军。她是聪明人,不会做不划算的买卖。”
“那大人也不必把郎君送到长安去。郎君从未出过远门,如今局势越来越动荡,郎君一个人在长安,万一发生什么,照应不及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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