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哪怕对比已如此不体面,神策军内部依然争斗不休。二十九那晚,唐嘉玉以烧粮谋逆为名,杀了郑绥和多名阉党将领。郑钦怎么肯善罢甘休,这段时间因“谁在谋逆”这件事,唐嘉玉和太监勾心斗角,不断扯皮,吵得她身心俱疲。
直到一封战报传回洛阳,这场暗斗终于暂告一段落。
李昭戟在淮水岸歼灭秦绍宗最后的主力,生擒庶二子秦虞义和秦家一众主仆。他在奏折中装模作样表了会忠心,说要亲自押着叛贼前往长安,听候天子发落。
秦虞奚的母亲裴令仪因失宠多年,在秦家内宅乱斗时没有受到牵连,蔡州被围、秦虞义带着亲眷往南跑时,她也因为不受重视没被带走。如今秦家阖府成了阶下囚,裴令仪在唐嘉玉的推动下得到一封放妾书,正式成了自由人。
暮春是洛阳最美的时候,春意正浓,百花盛开,四十余种牡丹傲然盛放,花开时节动京城。洪士忠这座别宅修得颇有雅意,一眼望去浅粉梨白如香雪朦胧,国色牡丹争奇斗艳,移步换景,美不胜收。
唐嘉玉坐在窗前,将最后一笔写完,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。这是她给秦虞奚正名请封的折子,虽然人已经死了,封再多虚名也于事无补,但至少能让裴令仪后半生过得舒坦一些。
丫鬟们见唐嘉玉忙完了,上前收拾笔墨。簪冬说道:“娘子,再过几天节度使就要到洛阳了。纪府设了牡丹宴,专程宴请节度使,洛阳众世家听闻争相参加,牡丹宴的帖子被炒到有价无市。这是纪府送给您的请帖,请娘子过目。”
唐嘉玉扫了眼帖子上的牡丹花纹,很想丢掉,但郑钦已经确定要参加。太监和世家是仇敌,此行他是冲着谁去的显而易见。这个节骨眼不能再生变故了,唐嘉玉只能不情不愿应了声:“知道了,放下吧。”
关系到李昭戟,一个是她们前主子,一个是她们现主子,斩秋和簪冬也非常为难。簪冬不解道:“娘子,主……节度使对您痴情不二,他对宴会从来不感兴趣,这次接了纪府的邀约,明显是为了见您。如今您是公主,他是节度使,郎才女貌,门当户对,又有昔日情分。您与其挖空心思操练神策军,为何不嫁给节度使,兵和权就都有了。神策军再如何整顿,还能比得过鸦军吗?”
唐嘉玉笑了一声,说:“你说错了,我就算嫁给他,兵和权依然是他的,男人的野心从来不会因为婚姻而改变。鸦军再强,也不属于我,神策军再弱,也是朝廷的臂膀。”
簪冬噎住,似乎不愿意相信,道:“可是,节度使明明那么喜爱娘子,得知娘子不见了,他都一路追到了洛阳。娘子不认他,他就出兵讨伐蔡州,光明正大回来见娘子。这还不够证明节度使真心吗?”
唐嘉玉轻笑,垂眸将桌案上的花瓣扫出窗外,淡淡道:“谁说他出兵是为了我?他在洛阳蛰伏多日,应当是猜到了我想做什么,包括鸿门宴那天暗暗相助,都是为了借力打力,趁机南下。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争夺天下,怎么会是为了<a href=Tags_Nan/ZhuiQiHuoZangg.html target=_blank >追妻</a>?或许在他看来,江山和美人从来不是一道取舍题,只要得到了江山,什么美人得不到,哪怕是我。”
唐嘉玉起身看着窗外花雨,眸光深远,不知在说谁:“可真是一个贪得无厌、不择手段的野心家。”
多么不巧,她也是。
这一战打到现在,可谓声势浩大,天下惊动,现在恐怕各路节度使都在研究这场战役。能引来这么多关注,并不是因为盘踞河南道二十年的秦绍宗倒了——就秦家的做派,哪怕不是今日,也迟早出事,而是因为秦家折在李昭戟手里。
前战神李鸦儿去世,继任父位的李昭戟立刻用一场战役证明鸦军宝刀未老,河东现在是,以后也依然会是第一强藩。示威之余,他也没丢了里子,秦绍宗直系部队覆灭后,李昭戟吸纳了蔡州军余部,三万大军变成了五万。率领五万人去觐见天子,多少有些微妙了,他命亲信带着三万人回河东,他则率领两万人继续往西,途经洛阳,前往长安。
而潞州如唐嘉玉所料,在蔡州开打后,河东那边借口要运送粮草、支援前线,派兵前往卫州和相州驻扎。请神容易送神难,叛乱已经平息,但占据卫州和相州的驻兵,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卫州和相州成掎角之势,像一柄匕首刺入河南道版图。李昭戟的野心已昭然若揭,他想拿下汴州。
汴州是漕运中心,掌控了汴州,就是掐住了南来北往的粮路。李昭戟如今已经连装都不装了。
远处有两个蜂群打架,两方斗得你死我活,因为败者不是被消灭,就是被永久驱逐,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。唐嘉玉看着连蜜蜂都知道的道理,声音恢复了冷酷。
“我和他并不相识,更无私交,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。到了外面,他就是乱臣贼子,与我势不两立,无论谁问,都是如此。”
簪冬不敢再多话,和斩秋屈膝行礼:“是。”
第120章 牡丹宴 不知节度使
纪府, 侍女抱着花在廊下穿行,纪晏听到下人禀报,快步迎到门口。来人穿着一身黑衣,长腿踩在马镫上, 从容又有力量感。街上有许多人偷偷看他, 李昭戟视之如常, 抬腿利落下马。
纪晏拽了拽衣袖, 笑着拱手:“节度使大驾光临, 寒舍蓬荜生辉。节度使快里面请。”
李昭戟来得比纪晏预计得早很多。李昭戟是这次宴会主宾, 按照惯例, 身份越贵重的人往往来得越晚,李昭戟早早到场,实在少见。
之前的宴会厅被烧了,还在修缮, 纪府便将这次牡丹宴设在花园里,也不分男女席, 大家自由走动,更方便说话。李昭戟进入花厅后,不着痕迹扫过场上, 并未看到期待的人影,不由露出失望。纪晏将李昭戟的细微表情看在眼里,说:“还未恭喜节度使大获全胜,这一仗赢得着实漂亮。”
李昭戟收回目光, 淡淡道:“留守客气。忠君报国, 不过是河东应尽之义罢了。”
李昭戟可是最近的大红人,他一露面,许多人争相上前搭话, 有世家,有清流,甚至有太监。
郑钦挂着拂尘,笑容满面走向李昭戟:“久闻河东节度使骁勇善战,少年英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李昭戟看见太监,嘴唇敷衍地勾了勾,被太监夸赞,比被老鼠舔了还恶心:“公公谬赞。”
郑钦笑着说道:“咱家听师父说起过,咸通年间吴晔叛乱,多亏了云州护驾及时,前节度使李继谌才十三岁就随父出征,立下首功,懿宗在长安见到这父子二人大喜,亲自赐名武安,取武定安邦之意,并对左右说此父子乃当代卫霍。节度使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吧,便又立下战功,果然是虎父无犬子,等去了长安,圣人不知要如何封赏呢。卫霍不过两代护主,而节度使已是第三代救驾,依咱家看,李家的功劳,当在卫霍之上!”
郑钦这话很耐人寻味,霍去病官至大司马,权倾朝野,而其弟霍光更是废立两帝,毒害皇后,极尽显贵。郑钦说李家的功劳可在卫霍之上,是何意味?
李昭戟只是懒得和人打交道,并不是蠢,当然听出来郑钦在拉拢他,甚至暗示他可助他在长安站稳跟脚,扩大势力。李昭戟笑了笑,没应下,但没在众人面前给太监没脸:“郑公公抬举,我如何敢与卫霍比?”
郑钦见李昭戟态度虽不热情,但有礼有节,不卑不亢,有些意外他出身草莽,却不像那些草根武将一样粗鲁骄横,将对阉人的不屑摆在脸上。郑钦觉得李昭戟可以争取,动了用联姻笼络他的心思,问:“节度使过谦,你年少有为,仪表堂堂,如何比不得?不知节度使可有婚配?”
李昭戟已经快忍不下去了,这个老阉人有完没完,还敢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?这时,他像是有感应一般,余光不由自主注意到繁花小径中,徐徐走来一行人影。
唐嘉玉来纪府赴宴,在门口遇到何清,两人便结伴而来。唐嘉玉道:“这些日子忙于琐事,一直未能正式向何大人道谢。那日多谢何大人帮我掩护。”
“表妹胸有韬略,巾帼不让须眉,我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,哪当得起表妹的谢?”何清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圆领袍,端是风度翩翩,风流蕴藉,举手投足都充满了高门贵公子的气韵。他单手负在身后,小心为唐嘉玉挡去两旁花枝:“你我是一家人,表妹一口一个大人,太见外了。我字海晏,若表妹不嫌,不妨唤我表字。”
“何清,海晏,好名字。”唐嘉玉当然不会驳宰相之孙、皇后之侄的面子,从善如流道,“那我就不和海晏兄客气了,若有失礼之处,海晏兄可要多包涵我。”
唐嘉玉在军营夺权时果决冷艳,如今却露出一副娇憨可亲的样子,何清被这种反差迷住,笑得越发热情:“能为表妹效劳,是我的荣幸。表妹,姑母又来信催了,圣人惦记着表妹,日日询问。洛阳的事办得差不多了,我们也该早日启程回长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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