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嘉玉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,只是问:“留守可愿意助我?”
“汜水关惨败、三弟战死乃至二弟遇害,皆起于洪士忠,我做梦都想杀了他。若此生有机会手刃仇敌,我何惜此身?”
“好。”唐嘉玉起身,对纪晏郑重拱手,“得纪公一诺,重逾千金。晚辈先行谢过。”
等走出书房,纪斐看唐嘉玉的眼神已彻底变了。他欲言又止良久,终于忍不住了,低声问唐嘉玉:“你有办法杀洪士忠?”
唐嘉玉回神:“这不是正在想吗?”
纪斐愣住,又仔细看了看唐嘉玉神情,不知是自己疯了还是她疯了:“那你……就敢说讨伐秦绍宗?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神秘帮手呢!”
“哪有那么多正好出现的帮手。”唐嘉玉淡淡道,“天有地有,都不如自己有。要杀秦绍宗,就要从洛阳调兵,要想拿到洛阳兵权,就得先杀了监军洪士忠。你看,要做的事很清晰,只要知道了要什么,接下来一步一步完成就好了。”
纪斐傻住了,他瞠目半响,叹道:“楚玉姑娘,你真是一个奇人。话说前两天我出城剿匪,认识了一个新朋友,也是个奇人。若有机会,真想把他引荐给你。”
唐嘉玉对纪斐的事毫不关心,淡淡道:“那倒不必,我也没那么闲。纪公子,前面就是宴会厅了,男女有别,你跟着我……”
纪斐怎么能听不出来她在赶客,委屈巴巴道:“你怎么用完就丢?刚刚还叫我纪郎,现在又成了纪公子。”
唐嘉玉隐约看到有人来了,用力推纪斐离开:“走远点,别给我惹麻烦。以后人多的场合,你也不要直接来找我,知道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,快走!”
纪斐不情不愿被赶走了,唐嘉玉在柱子后躲了一会,确定周围没人后,才悄悄回到宴会厅。汜水关之祸的声音犹在耳边,而花厅里暖香如春,一群高冠广袖、衣香鬓影的贵族男女围着梅树吟诗作对,唐嘉玉置身其中,只觉得无比撕裂。
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四海无闲田,农夫犹饿死。
唐嘉玉待不下去,挑了个偏僻的回廊,盯着中庭的梅花发呆。
难怪楚梅寻不愿再入洛阳,丈夫儿子一腔热血报国,却成了阉党牟私的牺牲品,最后叛军秦绍宗临阵反戈,投靠朝廷,平安无事不说,还成了裂土一方的节度使;害死汜水关将士的太监没有受到任何惩罚,反而平步青云,成了东都监军。
唯有忠骨永埋汜水关,英名不在,至死都无人知晓。
唐嘉玉深深叹息。
“如此良辰美景,娘子何故叹气?”
身后乍然响起声音,唐嘉玉忍着不悦转身,她最先留意到右边之人的脸,心里狠狠一惊,最后才看到站在左边,一脸轻佻、正饶有兴味打量她的男子。
唐嘉玉忍住蹙眉的冲动,草草行了个礼,转身就走。左边的锦衣男子伸手抓她,唐嘉玉神色未动,脚下微微一闪,躲过了。
秦虞蒙见此女竟然躲开了,惊讶一瞬,眼中兴味更浓,这种有傲骨的,驯服起来才更有趣。旁边的男子看不过去,移肩,正好挡在秦虞蒙身前:“大兄,这是纪府的宴席,来者皆是客人,你收敛些。”
秦虞蒙沉了脸,骂道:“秦虞奚,你不过一个婢妾生的,旁人称你一声六郎,你就真当自己是秦府的主子了?连我的事也敢管?滚开。”
原来他是秦虞奚,秦绍宗的第六子。身后的辱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,唐嘉玉已趁机逃出秦虞蒙视线范围,往停车处走去。
她登上楚家马车,待彻底安全,才不动声色拿出帕子。
上面的男子小像,分明和刚才的人一模一样!
唐嘉玉默默攥紧绢帕,李楚玉遇到的负心汉,原来竟是秦绍宗的儿子,秦六郎秦虞奚!难怪染霞村会被蔡州军盯上,难怪李楚玉会中了算计。
唐嘉玉原以为此贼的信息一概都是编的,没想到,他确实家中行六,唤做六郎,如今在蔡州军中做事。唐嘉玉冷笑,可惜他没说,他这个家是秦家,要不然李楚玉绝不会救他。
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,唐嘉玉正愁无处找他,没想到,他自己撞上来了!
唐嘉玉收紧手指,眼中寒光乍现。车厢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:“娘子,可是宴席出事了?”
唐嘉玉回神,掀开车帘,对着外面的男人轻轻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霍征小心观察着唐嘉玉脸色,问:“可要卑职送您回府?”
唐嘉玉眉心微沉,眸光变深,整个人都冷下来。这种神情霍征并不陌生,每次她下令杀人时,就是如此神态。
果然,唐嘉玉对霍征道:“不必,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。”
霍征低头:“请娘子吩咐。”
“去跟踪一个人,秦六郎秦虞奚。”
然后,找机会杀了他。
第106章 好兄弟 秉文,该如
唐嘉玉做了一个噩梦。
梦中, 九天宫阙,灯影寂寂。一个红衣太监停在帷幔外,看不清面容,唯有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, 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兽。
“圣人, 洛阳失守了, 叛军在东都里烧杀劫掠, 吓人得紧呐。您千金龙体, 可犯不着和叛军硬碰硬, 依老奴见, 不如效仿玄宗,去益州避避难。等张朝叛党消停些了,再回长安不迟。”
“益州护驾人选,可万万不能马虎。老奴觉得您上次打马球选官之法十分明智, 奴婢找了四个家世清白、忠勇可靠的儿郎,都是打马球的好手, 已侯在清思殿外。圣人在其中选出三个可心的,第一筹授剑南西川节度使,第二筹授剑南东川节度使, 第三筹授山南西道节度使,之后,便可高枕无忧了。”
帷幔内,年仅十九岁的帝王颓然跪坐在案前, 案上, 放着一枚碎掉的玉佩,和一柄偃月杆。柔美明艳的昭仪肚子已经显怀,她看着皇帝的样子, 心痛不已。她扶着肚子跪在皇帝身侧,握住他的手,轻声道:“陛下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若是你放弃了,才是如了他们的意。我兄长在幽州尚有七万兵马,徐徐图之,鹿死谁手,尚未可知。”
李俨苦笑,握紧了王昭仪的手:“徐徐图之……只怕,我已经没那么多时间了。我贵为天子,身边却无一人可信,如今,我只剩你们母子了。无论如何,我定要保全你们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我意已决,不必再说。”李俨看着面前的女子,她是他的表妹,是他的妻子,也是他孩子的母亲。李俨用目光深深描摹着她的轮廓,仿佛要将她刻入心里:“神策军精锐尽失,重新落入田佑贤之手,长安守不住了。等离开长安后,我会找机会制造混乱,你趁机走,带着凌云图和孩子,回幽州去。”
“此生是我连累你,若有来世,愿我不入帝王家,与你在太平盛世,做一对平凡夫妻。”
王昭仪忍不住落下泪来,靠在李俨肩上:“陛下!”
李俨揽住她,低头抵在她发髻上,亦无声垂泪。殿堂深深,龙首威仪,偌大的宫殿甚至连侍奉宫人都没有,唯有一对相拥的身影,寂寂落在屏风影上。
唐嘉玉睁眼,盯着床帐怔忪良久,直到窗外传来熟悉的敲击声:“娘子,您醒了吗?”
唐嘉玉深呼一口气,撑着身体坐起来:“进来吧。”
今日除夕,但时局动荡,北方饥馑,哪怕洛阳街上也没什么年味。酒楼二楼包厢内,纪斐拎着一壶酒,满倒两杯:“李兄,除夕佳节,也就你愿意出来陪我喝酒了,今日我们不醉不归!”
纪斐对面,坐着一个一身黑衣、剑眉星目的年轻郎君。他瞥了眼酒杯,难以想象这么小的杯子居然还能喝醉,他淡淡理了理袖口,问:“纪兄何故借酒浇愁,莫非有什么心事?”
纪斐一杯接一杯喝,已经有些微醺,并未注意到对面的人没有动酒。他乘着醉意,大肆倾吐烦恼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。我前些日子遇到一个女子,最初我觉得我们门第相差悬殊,恐怕她配不上我,但越接触我越发现,她聪明漂亮,有勇有谋,分明是我配不上她。”
纪斐说完,深深叹了口气,期待地看着刚结交的好友:“秉文,你可知道,该如何追喜欢的女子?”
李昭戟轻轻笑了声,面上不动如山,内里几乎咬着牙说:“当然。追女人很简单,别去找她,晾着她就好了。”
纪斐眨眨眼,难以理解:“啊?可是大家都说烈女怕缠郎,遇到喜欢的女子要送她礼物,带她踏青,想方设法和她偶遇,缠得时间长了,她总会心软……”
“那是普通女子。”李昭戟反问,“你喜欢的人,是普通女子吗?”
纪斐被问住了,他想了想,怔然道:“好像确实不是……”
“那不就对了。”李昭戟道,“对付女人要有的放矢,她们喜欢有神秘感的男人,你太上赶着,成日在她眼前晃,毫无神秘可言,她怎么可能被你打动?所以,接下来你要远离她,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去找她,等她忍不住来找你,你就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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