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折戟_九月流火 > 第131页
    纪晏完全怔住:“楚,染霞村……三弟的母亲,竟然就在染霞村,我竟连三弟最后的亲人都没护住,我枉为大兄啊!”


    纪晏悲痛难忍,唐嘉玉等他情绪平息些了,才问:“留守,你们三结义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

    纪晏怅然,回想往日,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:“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。那一年改元广明,洛阳的牡丹开得极好。我去天宫寺散心,路遇纨绔子弟纵马,险些踩中孩童,紧急时分一个少年以筷作刀,击落了马蹄,险险救下那个孩子。纨绔因此摔到地上,怒不可遏,要将少年下狱,我看不过去,出言维护,这才得知,此纨绔竟是太监的养子。不过一个黄门太监的附庸,就敢如此鱼肉乡里,在高祖旧宅放肆!那纨绔走后,我和少年皆愤愤不平,这时旁边茶摊上站起来一个白衣公子,上前与我们攀谈。”


    纪晏思及故人,脸上露出不知怅然还是怀念的笑:“我们三人一见如故,相谈甚欢,少年自报家门,乃禁卫军校尉之子晁清川,提议不如效仿先贤,在高祖的见证下结拜为兄弟,共同锄强扶弱,匡扶社稷。那时少年意气,除了年轻和热血什么都没有,我当即应好,那个白衣公子犹豫了一下,竟也同意了。后来我们才得知,那位白衣公子,乃是微服私访的贵人。”


    不出唐嘉玉所料,她问:“可是僖宗?”
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
    纪斐听得瞠目结舌:“僖宗?他长于宦官之手,用马球胜负授官,不是一个顶荒唐顶无能的昏君吗?”


    “住嘴!”纪晏沉了脸,呵斥道,“看来是我疏忽了你的教养,竟纵得你连礼法都不知道了!妄议圣上,该当何罪!”


    纪斐自知失言,连忙跪下请罪。唐嘉玉叹息,道:“也不怪纪郎君,僖宗在天下人眼里,确实就是一个昏聩荒唐的马球天子。”


    纪晏再多无奈悲愤,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悲叹:“是我无能,为臣不能助圣上铲除奸佞,为兄不能保护两位义弟,让他们死后还要遭受污名毁铄。马球授官一事,原本是我提起的。”


    唐嘉玉露出恭听之色:“这是何故?”


    “得知二弟的真实身份后,我和清川都惊讶万分,铭感五内。原来坊间传闻天子荒唐,不喜朝政喜马球,并非当真如此,而是形势所迫,不得不为之。二弟乃懿宗第五子,前面几个兄长有的出身名门,有的聪敏好学,有的痛恨阉党,以恢复大齐、拨乱反正为己任,因此他们被阉党猜忌,全都死于太监刀下,唯有被宦官养大、看起来胸无大志的二弟活了下来。他看到了前面皇子的下场,不敢表露出才干和心气,只能装作纵情玩乐,以自毁名声来保全自己。终于,他在装疯卖傻中撑到了十八岁,天子可以亲政,幽州也送来了王昭仪。阉党如此猖狂,无非是因为控制着禁卫军,若能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手,重新掌握兵权,那田佑贤之流,也不过是没了爪牙的纸老虎。晁清川武功出众,其父晁守更是在军中沉浮多年,报国无门,二弟欲提拔他们父子,却苦于没有名目。”


    纪晏闭眼,露出痛苦之色:“是我,我提议不如让二弟办一场马球赛,得胜者授将军,这样既能不引起宦党警觉提拔三弟父子,还能加深二弟荒唐贪玩、不通国事的假象。二弟和三弟都以为此计妙极,谁知,半年后,阉党就是以马球之名,逼二弟选他们的人做三川节度使!这群狗贼,他们害死了三弟还不够,还要拿我们自己使出的剑,诛二弟的心!”


    纪斐已完全听呆了:“这……这群阉党,焉敢如此放肆!”


    纪晏苦笑:“那时候我太年轻,自以为聪敏过人,灵机一动就想到了绝招,绕过授官的条条框框,提拔能者任职。殊不知国家法度如此森严,户部授官审完又审核完又核,并非前人都蠢,非要用繁文缛节束缚人才,而是授官法度一旦破例,最受益的,不会是有真才实能的贤士,而是那群卖官鬻爵的蠹虫呐!”


    纪斐印象中的父亲总是深谋远虑、老成持重,谨慎的都有些迂腐,但今日纪斐看到纪晏悔恨交加的面容,终于明白,世上本没有天生就迂腐的人,只有被世事打痛过,从此十年怕井绳的失意人。


    唐嘉玉被这阵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,问:“僖宗十二岁登基,十八岁娶王昭仪,十九岁才有机会来洛阳。他既然已在太监眼皮子底下周旋了这么多年,何故会一夕之间,被压制至此?”


    纪晏抬头,望着屏风上昂扬进取、神骏非凡的八骏图,徐徐道:“因为,汜水关败了。”


    “二弟在禁中卧薪尝胆多年,借着召禁卫军打马球的名义,慢慢拉拢了一批将领,其中神策军将军周泽方,是二弟费尽千辛万苦埋下的暗钉。张朝叛军节节逼近,二弟命晁家父子驻守汜水关,并派周泽方率神策军二万,驰援汜水关,一是为了歼敌,二也是借此机会肃清军内阉党,收回兵权。到了这一步,田佑贤等阉党已察觉到威胁,而我们也等了太久,都忍不了了。三弟和晁守将军因陪陛下打马球而获得提拔,虽然我们知道另有乾坤,但在外人眼里就是如此。再加上阉党煽风点火,他们在军中并不服众,大战在即,依然处处掣肘。三弟性子急,不免和监军呛了几句,被此獠怀恨在心。他熟悉汜水关布局,竟在军士的饮食中阴作手脚,致使张朝叛军攻至关下,而守关将士无力作战,汜水关……失守了。”


    纪斐已经气得要拔剑去杀太监了,唐嘉玉亦紧紧皱着眉,问:“晁守和太监既然已经交恶,首先要防备的就是下毒,对军中饮食应当十足谨慎,为何还会被人钻了空子。”


    “你管得了眼下,管得了外面吗?”纪晏叹道,“后来我暗中查了许久,才知监军派人在汜水关水源上游放置得疫病而死的牛羊,军中条件简单,许多士兵喝了生水,一病不起。等大晁将军发现时,叛军已攻至城下,大晁将军和三弟亲自登上城楼作战,终寡不敌众,力竭而死。监军发现形势不对,弃关而逃,军心彻底溃散,叛军很快攻上汜水关,直取洛阳。神策军援兵行至半途,得知汜水关失守,引起士兵哗变,周泽方及数位暗中投靠陛下的将领被人趁乱杀死。从此神策军精锐尽失,长安再无兵可调,才有了今日长安受凤翔军挟持的局面。”


    “这些阉党,实在是目光短浅,罪大恶极!”纪斐怒骂,“汜水关失守,致使洛阳、长安相继失于叛军之手,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?”


    是啊,斗来斗去,宦官究竟得到了什么好处呢?纪晏也仔细想了想,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至少,他们保住了自己的权力吧。”


    哪怕长安陷落,国破政息,无数百姓落入水火中。或许太监最开始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,他们只是想除掉晁守和周泽方,牢牢把持住权力。他们低估了张朝叛军,低估了汜水关的重要性,低估了……


    但那又如何呢,即使再来一遍,太监还是会这么做。若失去了禁军,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,但只要除去政敌,哪怕洛阳失守,哪怕无数人家破人亡,等长安收复,他们依然过着万万人之上的生活。


    已经发生的事情,无论他们忏悔或不忏悔,都没有意义,唐嘉玉要让他们现实中付出代价。唐嘉玉声音极其平静,问:“汜水关监军,还活着吗?”


    “自然。”纪晏冷冷一笑,“他除去了晁守、晁清川,助洛阳军权重新回到宦官之手,颇得田佑贤赏识。如今,他已官至东都监军,一呼百应,好不风光。”


    纪斐恨得咬牙切齿:“此贼竟是洪士忠?”


    纪晏恻然看着远方白茫茫的雪光,恍惚间,仿佛有两个少年朝他招手,示意他快些来。纪晏道:“是啊。当年我们三人定下约定,清川年纪最小,在禁卫军从武,代天子守四方,为明;我年纪最长,在朝中从文,兴治国安邦之策,为暗;二弟居于宫阙,广开言路,招纳贤才,重兴大齐。只要能做到这些,哪怕我们三人要天各一方,再难相见,亦无怨矣。没想到一语成谶,三弟战死,田佑贤趁机除掉了禁卫军中的保皇派,挟持天子南逃,在逃难路上不断铲除二弟的亲信。最后,连二弟的妻女亦丧命于战火。二弟和三弟皆英年早逝,香火断绝,我侥幸藏在暗处,苟活至今,可惜治国安邦无一策能成,兴复大齐更遥遥无期。我甚至连给二弟、三弟报仇都做不到。”


    唐嘉玉一路走来,亲眼看着乱世万相,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人命如草芥。相比于黄河以北,洛阳已然算完好。唐嘉玉道:“公在匪寇、阉党和兵勇中保全洛阳至今,已然不易,若僖宗和小晁将军在世,也会认同留守的。留守迟迟不敢对洪士忠动手,无非是怕事败,祸及纪家和洛阳百姓。如果我有办法杀了洪士忠,留守可愿调兵,助我讨伐秦绍宗?”


    纪晏愣了愣,惊讶于唐嘉玉的冷静,也惊讶于她的大胆。纪晏看了唐嘉玉良久,说:“你竟和晁家并无血缘关系吗?可惜,观你神色,极似一位故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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