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折戟_九月流火 > 第118页
    他“助”王榕复位,王榕该感恩戴德,怎么好意思和李昭戟算账?幽州的人不敢问,李昭戟也不主动提,镇州、定州就这样稀里糊涂归了李昭戟。


    有镇州、定州在,幽州城内又有五百驻兵,王榕已完全没有还手之力。留这样一个吉祥物在位置上,李昭戟既能得到实际的利益,又能随时随地利用王榕刷声望,他为何要吞并幽州?


    他从来不做选择,里子面子,他都要。


    幽州之战虽然顺利,但大军出行牵一发而动全身,又正值天寒地冻,其实回并州没那么快。是李昭戟想快点赶回去陪唐嘉玉过生日,不顾严寒,冒雪行军,才在十二月前就赶回并州。


    但他回并州后得知,唐嘉玉不在家,她去潞州亲自接应粮草去了。李昭戟多少有些失望,但随后觉得这样也好,唐嘉玉不在,他就可以放开手脚筹划她的生辰了。


    李昭戟有记忆以来,从没有这样郑重地准备过什么节日,她的生辰不是节日,胜似节日。李昭戟正认真为她布置惊喜,忽然听说潞州来人,指名道姓要找李承影。


    什么事非得和李承影说,李昭戟当仁不让过去听,谁知,却听到了她失踪的消息。


    李昭戟第一反应是她被他连累了,脑海里飞快闪过各路兵马近期动向,是谁有能力将她劫走?李昭戟沉着脸追问此事始末细节,越问,他脸色越冷。


    士兵低着头,不敢看李昭戟脸色。显然,连他们也察觉到不对劲了。


    李昭戟一言未发,起身回铁鹞堂。他刚打开机关,就发觉暗格被人动过,里面的东西似乎也不需要看了。


    她跑了。非霍征劫持,非政敌绑架,非山匪作乱。她自己主动地,处心积虑地,跑了。


    ·


    李铮沿着官道询问,终于在村民口中问到了疑似唐嘉玉的行踪。有村民说,前两日他们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买水和柴薪,里面有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,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但全身气度依然非常出众的女子,和两个眼睛湛亮、像练家子的侍女。虽然凡事都是男人出头,但看得出来,总被围在中心的女子才是主事人。他们这个组合非常奇特,而且给钱很大方,所以老汉记忆犹新。


    老汉比划了那个女子的身高体型,和唐嘉玉完全对得上。李铮心里冰凉彻骨,预感到自己小命堪忧。


    听这一行人的表现,唐嘉玉怎么可能是被挟持的!逃妻对寻常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,何况节度使?李铮只希望他能趁事情闹大前将夫人找回来,哪怕纸包不住火,至少能将功折罪。


    李铮实在不理解,听闻节度使对这位夫人十分宠爱,几乎有求必应。节度使即便在男人看来也相貌堂堂、英姿勃发,财富、地位、权势,所有女人在乎的东西李昭戟都有,多少女人扒着都来不及,夫人为何要逃?


    为什么呢?


    李昭戟也想知道。


    云隐寺地处偏僻,少有人至,往常一个月能接待一位客人都算运气好,但这个月,却接连有两位贵客大驾。


    云隐寺主持和沙弥们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喘。李昭戟站在屋里,握着香箸,缓慢拨动里面的香灰。


    “这里面的东西,你们动过吗?”


    沙弥心惊胆战道:“并未。自从那位贵人走后,主持就让小僧将这间房锁起来了,平时洒扫,小僧也离这里远远的,绝不敢冒犯。”


    他们没动过,那这香里的东西,就是她加的了。李昭戟将香箸扔下,自嘲一笑。


    是啊,他在期待什么呢?香炉里的味道,和魏灿华找人辱唐嘉玉清白那次,分明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可笑父亲提醒过他,段泽提醒过他,连庞勋也隐晦指出疑点,明明有那么多可疑痕迹,他依然不愿意信,只选择性地看到有利于她的。


    原来从那么早,她就在骗他了。


    或许,还要更早。


    难怪她几次三番提拔霍征,难怪她身边人总是恰到好处地出意外,难怪在及笄宴上她只见了他一面就非他不嫁,难怪他编造的那套身世明明已经漏洞百出,但她从没怀疑过。


    初见一见钟情是假的,雨夜英雄救美是假的,那从云州到并州,那么多同甘共苦、抵死缠绵,都是假的吗?


    她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世的,此时此刻也不重要了。李昭戟只知道,她是他祭拜过天地、拜见过父母,也圆过房的妻子,爱恨情仇至少该恨得明明白白,她想一走了之,没门。


    李昭戟走出客房,回身看着正殿高坐莲花台,慈悲济世,却闭目不看人间悲欢的佛祖,缓慢道:“夫人回娘家探亲,怎能没有护卫。调五十亲兵,我亲自带人,去‘请’夫人回来。”


    第96章 无人村 吃人的世道


    连日赶路, 唐嘉玉在日暮时候望见怀州城楼。唐嘉玉下马,拦下一个过路人,问:“老丈,请问到洛阳还有多远?”


    过路的老汉头都没抬, 指向残阳古道:“过了怀州, 再往南走就是都畿道地界了。”


    “除了怀州, 前面还有能借宿的地方吗?”


    “呦, 小娘子要赶夜路?”老汉终于抬眼打量了唐嘉玉一眼, 道, “好胆量, 怀州二十里外,还有一个染霞村。不过,老朽劝你最好在怀州找间客栈将就一晚,等天明了再赶路。这段时间不太平, 走夜路容易撞鬼。”


    唐嘉玉提心吊胆一路,此刻终于对自由有了实感。她在云州付出的汗水没有白费, 这一路唐嘉玉不敢停歇,不敢住客栈,只敢在远离官道的村庄补充物资, 中间无数次她累得浑身酸痛,手脚在寒风中几乎失去知觉,但她都咬着牙坚持了下来。她没有掉队也没有生病,速度比最乐观的预想都快。


    照这个进展, 再有两日, 就可以进入洛阳了,如果夜里赶路还能更快。洛阳是东都,朝廷的地盘, 只要她和官府表明身份,哪怕李昭戟的人追过来,也不敢在东都强抢公主。


    可以说,只要进入洛阳,她的逃跑大计就成功了一半。


    唐嘉玉道谢,回到霍征等人身边,说:“顺着这个方向就能到洛阳,但夜路似乎不太好走。你们看,今夜如何住宿?”


    霍征道:“之前靠近河东,所以我们一路走来都没有成气候的军匪,但越往河南道腹地走,路上就越不太平。既然当地人都说不好走,近期定有大事。我们这一路都快赶得上行军速度了,不必这么着急,不如今夜宿在怀州,明日早点出发,也是一样的。”


    除了气候更暖和一点,其实唐嘉玉没觉得这里和河东有什么不同,不过路人和霍征都这样建议,定有道理。唐嘉玉道:“那就进怀州城,找间客栈住下吧。”


    簪冬和斩秋都露出喜色,没日没夜地赶路,大家身体都已经濒临极限,也亏她们是武婢才支撑得住。簪冬道:“住客栈的话就有热水了,娘子终于能好好休息一夜。娘子手上的冻伤还没好,以往,娘子哪受过这种罪?”


    “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,和以往有什么好比?”唐嘉玉淡淡道,“前面就是城门了,别说这些了。”


    簪冬连忙噤声。天色已晚,入城却还是排了很长一条队伍,许久都不动一下。唐嘉玉等不及,问前面的人:“老伯,敢问为何入城这么慢?”


    “还能为什么,盘查得严呗。”老者道,“今年收成不好,到处都是流匪,甚至有人看到了蔡州军在乡间流窜!如今人人自危,很多村里人都想进城避一避,怀州容不下这么多人,只能找些由头卡人。”


    唐嘉玉不解,问:“蔡州军做了什么,为何你们如临大敌?”


    老者连忙摆手,用力摇头:“说不得说不得。娘子若不是河南道人,趁早去其他地方吧。听说江南好,粮食一年能收两次,米价便宜,安居乐业,可是个好地方,小娘子不妨往南边走。”


    唐嘉玉苦笑:“扬州正在打仗,淮南乱得一塌糊涂,如今,恐怕也未必是好地方了。”


    “啊?”老者惊讶,随即深深长叹,“北边在打仗,南边也打,这吃人的世道,到底什么时候能太平呐。”


    前面排队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,回头道:“若想寻太平,可以往北边走。河东那位少主征讨幽州,大获全胜,哦,现在该叫节度使了。听说今年他才十七岁,春夏先破赤丹,如今又克幽州,俨然是第三代战神的架势。只要他活着,估计能保河东好几年太平呢。”


    唐嘉玉这几日忙着逃跑,并不知幽州局势,她试着问:“之前听闻幽州在打仗,结束了吗?”


    “结束了。王家叔叔造侄儿的反,把寿安公主从朝廷带来的人屠了个干净。王治在幽州称王称霸那么多年,结果这回踢到了铁板,河东节度使起兵支持少主王榕,幽州军在鸦军攻势下像纸糊的一样,一溃千里,王治在睡梦中被部下割了头献降。河东节度使亲自护送幽州少主回城,幽州割让镇、定两州给河东,算是正式称臣了。”


    路人说到这里,深深叹息:“当年寿安公主下降幽州,途径河南道,多么轰动,沿途百姓夹道相迎。那年我才四岁,被阿耶抱去观看,在人群中看到了年轻的寿安公主和王晋。那可真是我见过最漂亮、最登对的夫妻,我都不知该羡慕公主,还是该羡慕王晋。谁想四十年过去,今非昔比,当年的神仙眷侣——王晋才三十五岁就死在战场上,寿安公主独自拉扯大一双儿女,硬是压住那些兵头子,扶持着儿子坐稳节度使之位,还送女儿入京当了昭仪。一双儿女,长子为节度使,女儿入宫为妃,本该是佳话,结果儿女也双双早逝,都没活过四十岁。寿安公主丈夫战死,女儿早逝,儿子被堂弟谋害,带来的陪嫁女官、幕僚也被屠戮一空,全族竟只剩王榕这一滴血脉,却也悬剑在侧,不知能活多久。唉,这个世道,连公主都活得这么悲惨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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