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说着话,逐渐远去。霍征回神,盯着自己手心的迷香,慢慢握紧拳头。
唐嘉玉回屋,斩秋端来桂枝汤,说:“娘子怎么去这么久,连汤都凉了。我再去厨房为娘子热一热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唐嘉玉说,“夜深了,不必折腾。我累了,准备睡吧。”
斩秋、簪冬应是,去榻边为唐嘉玉铺床,唐嘉玉悠悠走到香炉边,点燃一支助眠香。
这香味霸道缠绵,倒和以往的味道不同。斩秋忙着忙着,渐渐觉得手越来越重,头越来越晕。她控制不住软在脚踏上,抬头一看,簪冬的情态也和她类似。
不好!斩秋用力咬舌尖提神,拼尽全力喊出来的话,依然细弱蚊蝇:“娘子,这香有问题……”
“我当然知道有问题。”唐嘉玉拨了拨香灰,平静道,“因为是我下的药。”
青烟袅袅,唐嘉玉的眼神隐在雾后,竟有些晦深莫测。斩秋一时呆住了,看着唐嘉玉一步步朝她们走来,居高临下,冷漠得令她们陌生:“你们跟随我多年,相处时间比亲人都长。有一件事,我一直想问你们。”
“我究竟是谁?你们来我身边,做什么?”
斩秋心中咯噔一声,不知何处出了纰漏,娘子竟然察觉到了。不是在唐宅,而是历经波折辗转,她们以为娘子和少主会和和美美、恩恩爱爱过一辈子的时候。
事情既然已经败露,斩秋也没什么可说的。斩秋闭眼,静静等待死亡。簪冬却不甘心,挣扎道:“娘子,我等绝无害娘子之心,请娘子明察……”
“你们莫非想说,欺我骗我,都是为了我好,与其得知真相后痛苦,不如闭目塞耳,安心当一个受宠的节度使夫人?”唐嘉玉冷笑,“我这些年是怎么待你们的,衣食住行,从无亏待,我有什么,你们就会有什么。魏灿华那次,李昭戟本来要打死你们,是我求情,硬是保下了你们的命。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?”
斩秋心存愧疚,簪冬也无话可说,慢慢放开了抓着唐嘉玉衣角的手。唐嘉玉盯着她们的表现,说道:“香里的药是我特制的,发作起来足够你们昏睡一天一夜。你们在李昭戟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,若你们还是忠心旧主,便留在这里吧,看看日后李昭戟怪罪起来,会不会相信你们两人是无辜的。若在你们心里我才是真正的主子,愿意听我号令,斩断前尘,那我这里,有两枚解药。”
唐嘉玉倒出两枚药丸,放在斩秋和簪冬面前:“怎么选,就看你们了。”
斩秋犹豫片刻,下定决心,伸手去够药丸,簪冬先行一步将药丸吞到嘴里,身子伏在地上,叩首道:“娘子对奴婢有再造之恩,奴婢愿意追随娘子。”
唐嘉玉见她们俩都选了药,长松一口气,这才放松手中的袖箭扳机。她要是真想杀人,不会浪费这么多口舌。斩秋和簪冬身手了得又熟知她的习惯,她需要这两人跟着她,制衡霍征。要不然,凭她的三脚猫功夫,一旦离开河东,霍征路上起异心怎么办?
她费尽心思逃离节度使府,是为了自由,为了能光明正大做她自己,绝不是为了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。
月亮一点点升高,月色和雪色交相辉映,天地间是一片皎洁的白,万籁俱静,宛如仙境。寺院中已是一片沉寂,僧侣和投宿的客人睡得东倒西歪,已然人事不省。
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,就像没人知道,一个女子牵着马,从寺院后门走入月光里。她一改白日精致华贵、仙气飘飘的贵女形象,穿着灰褐色的皮袄,头戴黑色猞猁皮帽子,脚上蹬着鹿皮靴,手上戴着狼皮手套,腰间刀、匕首、弓箭齐全,不像千金小姐,像是一个出来讨生活的女行商。
为这一天,唐嘉玉已经构想过很多遍,要带哪件衣服、准备哪些物件,她都烂熟于心。唐嘉玉舍弃了一切累赘,无论之前她多么喜欢,到了临行关头,她都能毫不犹豫丢弃,只带最实用、最必要的东西上路。
斩秋、簪冬和霍征看见彼此,都吃了一惊,但谁都不敢说话。唐嘉玉抚过归星的鼻子,利落一跃,跨坐在马上。她朝着莽莽雪原、苍茫田野,轻磕马腹,朝着明月疾驰而去。
“走,我们回家。”
第95章 骗局 原来从那么
众人是第二日发现端倪的。
起因是一个来拾柴火的农夫, 名刘三,他早上路过云隐寺,发现云隐寺停着马车、骏马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来上香。他不敢招惹, 远远看了两眼就绕路走了。等他拾柴火回来, 日头已经到了头顶, 云隐寺里还是静悄悄的。
不应当啊, 寻常哪怕小沙弥偷懒, 这个时候也该做早课了, 为何今日云隐寺里一点动静都没有?刘三留了心, 大着胆子进寺里一探究竟。
这一看吓他一大跳,寺里上至主持下至小沙弥,都歪歪扭扭躺着,周围的摆设分毫未变, 唯有人像失了魂一样,怎么唤都不醒。刘三以为云隐寺招了妖怪, 吓得扭头就跑,但跑出一段路,他越想越不对。
他不知世上有没有山野精怪, 但人活在世上,却是要花钱的。逢年过节村里都会给云隐寺供香油,而且香房那群男人,各个人高马大、带刀控弦, 身上定然有钱!
钱壮怂人胆, 刘三鬼使神差返了回去,踮起脚尖摸进香房,在那群人身上翻找钱袋。
李铮睡得极不安稳, 他隐约觉得有很重要的事要做,但四肢却像灌了铅,怎么都醒不来。忽然,有人在他身上摸索,在战场出生入死练出来的警觉逼着他瞬息清醒,他睁开眼睛,还没看清环境就发现一个男人在他身上乱摸,李铮怒从心起,重重一脚踹到对方心口。
幸亏李铮刚醒,身上还残留着药性,这一脚才没要了刘三的命。李铮将刘三绑好,手脚依然发飘,症状如此明显,他哪能不明白,他们昨夜中了迷药。
是谁暗算他们?既然将他们药倒,又为何不取他们性命?李铮大概打量一圈,目之所及,并没有缺人少件。
李铮将人喊醒,醒不过来的,就去外面铲一抔雪,直接盖到脸上,没一会,终于将所有人都唤醒了。李铮让众人一起检查,忽然,一个士兵跑过来道:“头儿,大事不好了,夫人和两个丫鬟都不见了!”
“还有霍征,霍征也不见了。”
李铮心里咯噔一声,第一反应是霍征见色起意,掳了唐嘉玉逃跑了。但唐嘉玉不是凡人,河东节度使的夫人,他也敢动歪心思?
李铮还算沉得住气,说:“再检查,看看更远处有什么痕迹。”
李铮来到唐嘉玉住的上房,房间里箱笼整齐,甚至被褥都完好叠放着,没有丝毫打斗痕迹,像是主人临时出门一趟,随时会回来。
不对!李铮注意到被褥,连忙走到床边,果然,床上并没有睡过的痕迹。
李铮心里又是一冷,昨天夜里夫人就被掳走了,到现在,已走了快八个时辰。这显然是预谋作案,但他们饮食十分小心,巡逻排班也很周密,还能有什么机会下药?
李铮心底忽得一突,桂枝汤,昨夜那碗驱寒的桂枝汤!那是他们用过的唯一不在视线里的东西。可是,那碗汤明明是夫人亲自端来的!
李铮不敢再想下去,这时,去后院的人回来了,禀报道:“头儿,马厩里少了四匹马,夫人那匹归星也不见了!”
李铮心跳如雷,不断期盼自己猜错了,吩咐道:“派脚程最快的两人去潞州,询问是否有一位叫冯晚之的官眷进城。”
云隐寺距离潞州骑快马不过一个时辰,但马吃坏了肚子,腹泻不止,无精打采,根本跑不动。折腾到酉时,问话的人终于回来了,说:“头儿,我问过潞州守城士兵了,这几日大雪封路,出入城的人很少,官眷更是寥寥无几。仅有的两家我仔细问过,都和夫人对不上。”
李铮最后一丝侥幸崩断了,只觉得山寺的风从他身体里刮过,冷得出奇。士兵不解,但也感觉到事态不对劲,小心问:“头儿,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“出大事了。”李铮咬紧腮帮,脸上肌肉微微抽动,“让所有人管住嘴,不能将此事泄露分毫。派两个人去并州给李将军传信,说夫人走丢了,记住,这话只能单独告诉李将军,别的人一个字都不许说!其余人跟我走,沿路找人!”
李铮三令五申除了李承影不许告诉任何人,但传信士兵并没有守住命令,因为等他回到并州,见到的人是李昭戟。
李昭戟带兵奇袭幽州,并不是像外界猜测的那样,想趁机吞并幽州。长安的朝廷毕竟还没亡,他要是吞并幽州就成了众矢之的,以后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骚扰,不划算。
李昭戟拿下镇、定二州后,就动用幽州城内潜伏多年的探子,给王治部下传话,以高官厚禄为诱,煽动部下杀王治献降。李昭戟兵不血刃就打开了幽州城门,高调地护送王榕回城,就像当年迎接王榕来并州一样,在百姓面前刷足了仁义做派。然后,李昭戟留下五百驻军,就带着大军撤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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