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泽走后,李继谌靠在床上,环顾四周。完整扒下来的狼皮透过两个黑窟窿,冷冰冰凝视着他,来自长安的旌节放置在案台上,这么多年,长安本色依旧,他的弓箭、英容的枪一左一右陈列着,往日觉得威风凛凛,今日再看,竟如此空旷冰凉。
李继谌忍不住怀疑,他真的去过长安吗?他打了一辈子仗,一刻不敢懈怠,父亲去世时,他在外打仗;英容生产时,他要南下救驾;李昭戟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说话、第一次换牙,他通通不在。他争了半辈子,如今留在他身边的,就只有一根节旄杆子。
戎马半生,回头时,亲故俱亡,战友凋零,竟只剩他一人了。李继谌心底无限凄凉时,门外忽然响起李鸢的声音:“兄长。”
李鸢掀起帘子,端着药碗徐徐走来:“阿兄,你的药还没吃呢。我让厨房重新煮了一碗,药效正好,你趁热喝了吧。”
李继谌看到李鸢,恍惚间回到云州李家祖宅,父亲在东院议事,母亲煮了饭,摆在正院里,他换了衣服,要出去找刘英容,李鸢从后面追出来,问:“阿兄,要开饭了,你去哪里?”
李继谌不知不觉眼底发热:“阿鸢。”
李鸢坐在床边,对着李继谌微微一笑,说:“阿兄,秉文吉人自有天相,定会没事的。我哪也不去,就在这里陪你。我准备了晚食,可要开饭?”
记忆现实交错,李继谌百感交集,不再年轻有力的手用力握住李鸢:“阿鸢,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“阿兄这是什么话,阿父阿娘都走了,李家只剩我们两人,我自该多照顾兄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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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鸽子掠过月牙,飞入草原,在一片帐篷处盘旋片刻,收翅落下。没一会,一个髡发男子拿着一个信筒,快步走入雄浑华丽的主帐。
“可汗,有密信。”
耶律坚打开,看完后递到灯芯上,立刻烧毁。谋士韩琰看到耶律坚如此防范,问:“可汗,发生什么了?”
“李继谌听到李昭戟失踪的消息,当众晕倒了,恐大限将至。”
韩琰意外了一瞬,道:“这是好事。李继谌征战半生,能让他受打击至晕倒,看来李昭戟是真的死了。”
云州线人传来线报,李府遮遮掩掩,讳莫如深,军营一直动静不断。如今,并州也传来消息,李继谌的反应似乎印证了李昭戟的死讯。
可耶律坚还是觉得不放心:“如果李昭戟真的中了陷阱,这都五六天了,为何耶律昊还不回来?”
韩琰并不放在心上,劝道:“可汗,臣知您和昊王爷感情深厚,但王爷此去深入虎穴,九死一生,说不定和李昭戟同归于尽了。可汗,李昭戟已死,李继谌备受打击,悲恸交加,难以理事,李家父子双双缺位,实乃天赐良机!如果再犹豫下去,等李继谌缓过丧子之痛,派了人手来接管云州,再攻城就难了!”
其实这不是最好的进攻时机,耶律坚预想的时机是今年秋天,河东遭受饥荒,民心动荡,军队疲敝,而赤丹休养了一年,秋高马壮,士气高涨,双方实力差距达到最大,最适合突袭。耶律坚也一直在挑拨河东内乱,希望他们从内部乱起来,不断损耗实力,而赤丹却养精蓄锐,万众一心。此消彼长,这一仗必胜。
但李昭戟不知如何发现了火油,明明他们已经那么小心,但间人毫无预兆地就被发现了。运输路线被掐断,他们经营许久的内线也损失了好几个。
这一回合损失惨重,韩琰不甘心,便想出一个计中计,假装那些火油是用来炸坝的,调虎离山,借机杀李昭戟。
耶律坚当然不会真的炸河毁堤,他的目的是入主中原,带领族人搬到更富足的地方,不用再在草原上朝不保夕,逐水草而居。草原虽美,但一场大雪就能摧毁一个部落多年的积累。今年牛羊肥美,明年可能就会被冻毙于风雪,这样的生活实在非常脆弱。
他将云州视为未来的领土,他怎么会毁自己的农田河道?他的目标,从始至终都是杀了李昭戟,为赤丹解决南下的绊脚石。耶律坚有预感,若李昭戟不死,将会是他毕生之敌。
可是,事情总是很难尽如人意。要将出兵提前吗?现在才四月,今年干旱,草原长势不好,饿了一冬天的马还没有恢复过来,攻城物资也不够充分。最重要的是,耶律坚没有收到耶律昊的回信,李昭戟死了只是他们推断出来的。
耶律坚心里总觉得不踏实,但韩琰积极进言,劝说耶律坚不要错失良机。耶律坚慢慢也动摇了,云州的蛛丝马迹可以伪装,但并州来的这封密信,却是极有力的佐证。
天时、地利、人和虽然重要,但不能盲目地等。如果李昭戟真的死了,仅这一条,就值得耶律坚冒种种不利因素,放手一搏。
耶律坚最终被说动,巍然起身,下令道:“召集所有勇士,夺云州!”
第76章 出征 她每一次情
山间, 田埂后藏着一片平缓的草坡,清净静谧,少有人来,细碎野花点缀其中, 宛如一个秘密桃源。唐嘉玉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, 之后便常在这里练习射箭。
“砰”地一声, 箭矢射中树干, 离靶心的红叶只有一寸。唐嘉玉叹气:“你把靶心画得那么小, 怎么可能射中?”
李昭戟站在旁边, 说:“若不能一击必杀, 和没射中有何区别?这还是死靶子呢,活人可不会一动不动站在这里,等你瞄准。”
唐嘉玉知道李昭戟说得对,她力气不足, 这个年纪再去学刀枪剑戟也太晚了,只能强身健体, 不能指望杀敌制胜,最适合她的自保方式就是射箭。唐嘉玉从早饭后就在练习,拉弓一整天, 胳膊都快酸得没知觉了。她将弓和箭筒扔在一边,大剌剌摔在草地上。
“太累了,等我歇一歇再练。”
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出李昭戟预料,李昭戟没再为难她, 默默移动身形, 为她遮住阳光。唐嘉玉仰头看着他,这个角度李昭戟格外修长高挑,哪怕穿着粗布麻衣, 依然不掩冷峻清朗。
她练得灰头土脸,见不得别人如此好看。唐嘉玉拍了拍旁边的草地,道:“你站着不累吗,陪我躺一会。”
李昭戟看了眼唐嘉玉四仰八叉的样子,摇头拒绝。唐嘉玉突然惊呼一声:“嘶,什么东西咬我。”
李昭戟先前探查过这个地方,并没有蛇蝎毒虫等危险之物,但唐嘉玉喊疼,李昭戟不敢大意,忙去问:“怎么了?”
唐嘉玉趁着李昭戟俯身,猛地将他扑倒。李昭戟被唐嘉玉环着转了两圈,停在野花丛里,无奈地看着她:“你幼稚不幼稚。”
唐嘉玉居高临下撑在李昭戟上方,挑眉道:“我就喜欢勉强别人。下次不许拒绝我!”
“我并非拒绝你,而是滚一身草回去,不成体统。”
“哪里不成体统?觉得这样有损你少主的威仪……”唐嘉玉凑近,鼻尖几乎碰在李昭戟鼻梁上,眼睛直勾勾盯着他,“还是觉得,旁人会误会?”
李昭戟凝视着她,唐嘉玉似笑非笑,不闪不避。李昭戟慢慢道:“唐嘉玉,你最近越来越胆大了。”
唐嘉玉咯咯笑了,双手环住他脖颈:“那你还不是得纵着我。”
是啊,他一手养出了这朵骄纵难缠的霸王花,苦果善果他都得自己受着。李昭戟侧脸,吻住她菱唇,唐嘉玉睁着眼睛,并未躲开。这一吻纠缠了很久,等两人气喘吁吁分开,已不知何时变成李昭戟在上,唐嘉玉在下。唐嘉玉从李昭戟身上拔出一根草,在他下巴挠了挠:“晚上吃什么?”
李昭戟眼神幽幽盯着唐嘉玉,像深夜里蹲守猎物的狼:“敢做不敢当,又转移话题?”
“冤枉人,我只是闻到了炊烟味,担心你饿了。”唐嘉玉没好气睨了他一眼,秋瞳里水波潋滟,似多情似无情,“何况,你怎知我不敢当?”
李昭戟心里一颤,紧盯着唐嘉玉。唐嘉玉本来游刃有余,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跳加速,她率先避开视线,装作镇定坐起身:“突然有点饿了,不知斩秋簪冬做了什么菜。”
她向来大胆妩媚,无所顾忌,今日李昭戟终于看到她小女儿情态的一面。现在才想逃,未免太晚了,李昭戟长臂一捞,就将她拽回身上,唐嘉玉吓了一跳,连忙用手肘支地,避开他的伤处:“小心,你身上还有伤。”
“无妨。”李昭戟平躺在草地上,看着悠悠绮云,袅袅炊烟,道,“反正衣服都脏了,陪我躺一会。”
唐嘉玉努努嘴,刚才李昭戟的眼神都让她觉得他想在这里做些什么了,他突然变回这么纯情的样子,都让唐嘉玉不习惯。果然,他也只是嘴上虚张声势罢了,实际不行。
唐嘉玉找了个舒服的角度,放心地枕在他胳膊上。两人谁都没有说话,静静看着日落。
暮云熔金,流霞满天,不知名的野花如风铃一般摇曳,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炊烟的味道。农人扛着锄头,三三两两归家。
唐嘉玉的心不知不觉安静下来,这是她第一次和人一起看落日,想必李昭戟也是。她和他来平岭村不过暂时落脚,此刻唐嘉玉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如果以后留在平岭村,像现在这样做一对寻常夫妻,是不是也挺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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