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嘉玉很满意他的省心,终于包扎完毕,唐嘉玉擦去额角细汗,将剪刀、镊子放到旁边托盘上,为他拉起衣服,问:“郎君想什么呢,这么入神?”
李昭戟支吾了一声,破天荒转开视线:“没什么,有些热。”
唐嘉玉猜测他应该在忧心云州局势,饵已经撒出去,如果赤丹人不咬,到底可惜。唐嘉玉下炕,为他端来温水,说:“别担心,尽人事,听天命。你平安无事,已经是最大的喜讯了。并州那边,你真的不打算写信解释一下?”
李昭戟怔了怔才从一堆废料里想起先前的安排,面不改色接上:“不用。只有足够真实,耶律坚才会相信。”
“你不怕节度使担心?”
李昭戟不屑一顾:“我爹十三岁上战场,南征北战半辈子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区区失踪而已,不算什么。若计划顺利,赤丹人很快就会倾全军之力偷袭云州,等我大败赤丹的战报传回并州,我爹自会明白。”
唐嘉玉见李昭戟执意,再一转念战机确实不容懈怠,几天的时间,应该影响不了什么,便也没有再劝。唐嘉玉问:“你打算靠细作传递消息?难道并州也有赤丹细作?”
哪怕早有预料,李昭戟还是惊叹于唐嘉玉的聪慧敏锐。他望着唐嘉玉,叹道:“知我者,莫过于娘子。我也不知有没有,但做戏做全套,如果我失踪了,并州那边却毫无动静,破绽太大,耶律坚不会上当。”
去年冬日赤丹人借夜香车偷运火油,接头人自尽后,剩下的细作一直没挖出来。他们原本以为细作会趁冬日赈灾闹事,结果云州城内一直风平浪静,煽动百姓抢粮仓的,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皮无赖罢了。
细作隐藏得这么深,十足难缠。只有千日做贼,没有千日防贼的,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李昭戟便想出一招反间计,借细作之手给耶律坚传递假情报,用耶律坚的刀,杀耶律坚。
李昭戟想起局势,脸色不由变得凝重。唐嘉玉捂住他眼睛,将他强行推倒在炕床上,道:“别想了,鱼饵已经撒出去了,该做的部署也做了,如今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养精蓄锐,好好养伤。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,睡吧。”
李昭戟心有顾忌:“可是你一夜没睡好……”
“这么大的地方,还怕我睡不下?”唐嘉玉为他盖好被子,滚到炕床另一边,打了个哈欠,“快睡吧。过几日要打仗,你必须养好伤。要是你的伤好不了,我可不许你上战场。”
李昭戟看着她,伸手越过被褥,握住她的手,低低道:“好。”
第75章 噩耗 召集所有勇
月明星稀, 倦鸟归巢,同一片夜空下,有人携手沉睡,也有人灯火通明, 夜不能寐。
云州大部分百姓依然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, 满心想着今日没做完的活计, 明日能不能填饱肚子。只有极少数人, 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。
自从昨日李昭戟出城后, 似乎还没看到少主回城。李昭戟连夜不归也不是稀罕事, 但军营再度抽调了一千人, 去向不明,李府也大门紧闭,三缄其口,警惕得有些过分。
这些不寻常的征兆牵动着许多人的心绪, 魏家最先沉不住气,登门拜访少主, 却连门都没进就被打发了。若说少主和魏家不对付,拒之门外还属正常,但后来, 连刘家人也吃了闭门羹。
刘家可是刘英容的娘家,若不是少主授意,他身边亲兵怎么敢拂刘家的面子?但若是少主授意,李昭戟对外祖家向来亲厚, 为何会突然间态度大变?
云州许多人家心里暗暗揣测起来。一夜暗流涌动后, 第二日天未明,一位驿卒避开人群,急匆匆离开云州, 往并州奔去。
并州。
“报!”
象征八百里加急的羽檄穿过重重城门,一路传到节度使府。段泽听闻云州传来加急情报,立马赶来铁鹞堂。段泽迈过台阶,正好听到里面士兵说:“报节度使,四月十一少主亲自去城外监工,误中赤丹人陷阱,下落不明!”
简简单单几个字,像一道惊雷击中铁鹞堂,段泽被震得一阵心悸,险些踩空。李继谌脸色大变,猛地站起身,又急又怒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驿卒连忙将信件呈上。李继谌沉着脸接过,待看到后面他的手都抖起来,重重一掌拍到案上:“荒谬!他怎么会轻敌至此,连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看不出来!”
段泽赶紧上前接过密信,一目十行扫过。信中只有寥寥几语,说少主发现赤丹人意图炸堤,带人去阻止,然后就失踪了,李承影带人围山搜查了两天,仍未发现少主下落。段泽心底划过些许疑窦,但暂时还没想明白,劝道:“节度使少安毋躁,少主有勇有谋,他既然发现了赤丹人,便会做足万全准备,不至于这样莽撞。”
“姐夫!”
外面传来刘景祁的声音,刘景祁快步跑入铁鹞堂,说:“我有要紧事禀报姐夫,还请姐夫屏退左右。”
“刘将军说的是少主的事吗?”段泽道,“云州已经传信来了。”
刘景祁扫到桌案上的加急军报,脸色越发严肃。他看完信件,说:“云州老仆放信鸽给我传话,说秉文好像出事了,我以为是下面人大惊小怪,没想到竟和赤丹人有关。秉文聪慧擅谋,武艺高强,我不信他会落入赤丹人的圈套。说不定他只是受了伤,没法出山而已。姐夫,我请命去云州,亲自带队找他!”
李继谌打了大半辈子仗,类似的事情实在看过太多,此刻连骗自己都做不到。若李昭戟只是受伤,何至于两天都找不到?分明,是凶多吉少了。
李昭戟是他唯一的儿子,李继谌从没有想过,有朝一日,他要设想若李昭戟不在了,接下来该如何。
段泽见李继谌脸色不对,安慰道:“是啊,节度使,云州驿马送信到并州需三四日,再等等,兴许新的消息还未传来,说不定下一封信里,少主就平安回府了。节度使,节度使!”
·
李继谌在铁鹞堂晕倒了,此事立刻在节度使府掀起轩然大波。李继谌再次睁眼,天色已经暗了,屋里点着灯,到处都昏昏沉沉的。
帷幔外有人影走动,听到动静,丫鬟掀开帷幔,李鸢端着一碗药,轻手轻脚走过来:“阿兄,你醒了?你突然晕倒,吓死我们了。郎中说你是气急攻心,气血逆乱。这是开郁畅中的药,兄长,先喝药吧。”
李继谌如今哪有心情喝药,他要坐起来,但稍一动弹脑中便一阵晕沉。李鸢连忙扶住他:“阿兄,慢些,郎中说你如今要静养,忌情绪激动。”
李继谌耳畔嗡鸣,眼前也蒙着一层白光,头疼得厉害,但他依然固执地推开人。
他出生入死大半辈子,阎王都让他三分,他又没少胳膊少腿,不用人扶。
李鸢被李继谌推开,药汤溅出来,立刻将李鸢的手烫红一块。丫鬟心疼地扶住李鸢,李鸢对她们挥手,示意她们不要多言。
李继谌等头疼缓过来后,威严不改,问:“段泽呢?”
一开口,李继谌才发觉自己声音竟这样嘶哑老迈,原来,他也老了。李鸢像是什么都没发现,声音依然如儿时一般,无条件崇敬着无所不能的兄长:“我担心段军师累,先让他回去了。是我多事了,我这就请段军师过来。”
没一会,段泽来了,李鸢主动回避,带领着丫鬟们退下。段泽要对李继谌行礼,被李继谌拦住:“都什么时候了,无须讲究这些虚礼。云州呢,有新消息传来吗?”
段泽知道李继谌担忧李昭戟,开解道:“主公莫急,刘将军已经亲自去云州了,具体是什么情形,要不了几天就会见分晓。主公放心,少主足智多谋,定不会出事。反倒是您,可千万要保重好身子,若少主知道您病了,不知该多愧疚。”
李继谌苦笑,脸上皮肉蓦地松了,那个不怒自威、恩威难测的河东节度使像是刹那间老了:“只要他能平安无事,我的性命何足挂惜?我愿用剩下的寿命,换他逢凶化吉。”
段泽看着面前的李继谌,此刻他不再是野心勃勃的河东节度使、战无不胜的李鸦儿,而只是一个父亲。段泽也心有戚戚然,劝慰道:“主公这是什么话,您还要看着少主娶妻生子、成就大业呢。未来的日子还长,何必说这些丧气话。”
李继谌摇摇头:“刚才我梦见英容了。”
段泽骤然失语,李继谌继续道:“她还是初见那样,英姿飒爽,乌发如云,而我已华发苍苍。我有预感,我去见她的日子应该快了,但愿上天垂怜,不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。要不然,我有何颜面去见英容。”
段泽心情沉重,自古英雄如美人,不许人间见白头。生死面前,任你战功彪炳、百战百胜,也不过一具血肉之躯罢了。段泽固然有心宽慰李继谌,但他也确实觉得此事有些许怪异,苦口婆心劝道:“主公还请宽心,我总觉得那封信有些古怪,李承影调兵迹象也不太寻常。再等一等,此事说不定另有玄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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