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穗跳下飞行器, 极目望去。


    这里是山顶,山下是一片矮矮墓碑,远看似素灰色的石林。有一面临着大海,汹涌的海浪翻卷起伏,涛声阵阵,于山崖低处撞碎层层白澜。


    此刻已近黄昏。巨大落日慢慢被海水吞噬,在深蓝的广阔海面融化,淋下一层闪烁的碎金。橙黄的余晖渐渐消弭,最后只剩些许粼粼光影随着海浪起伏。


    戚文君三人熟门熟路地领着宁穗往墓园深处走去。


    层层玉阶延伸出导向不同横道的路,阶旁的玉砖上雕刻着各式各样的天使。圣洁的羽毛飘落,同温柔亲和的目光一起缓缓凝视这片墓地里安睡的人。


    在一片素洁雅静的黑灰白中, 有几抹亮色异常显眼。


    宁穗快步上前,看清了这些东西。


    一大束粉红色的霓罗玫瑰、橙金的铃铛小摆件、各色包装的零食和饮料还都是宁穗爱吃的牌子……


    看架势能把这摆成个小卖铺、花店、玩具店。


    宁穗扭头去看她们三人。


    她们纷纷瞥开眼望天、望地、望别的墓碑。


    宁穗拨弄了一下那鲜嫩得什至带露珠的霓罗玫瑰:“这是文君送的吗?你花粉过敏欸!”


    戚文君不在意道:“每次都是吃过药才来的。”


    她今天没想到会陪宁穗来墓地, 于是没吃药, 此刻站得稍远一点点。


    宁穗扫了眼自己墓碑旁,空落落一大片,然而别的墓碑旁边都是满的。


    见宁穗多看两眼,戚文君淡定解释:“这是我们给自己留的位置。”


    宋可点点头:“对,刚好一排四个。”


    “其他的位置我们也买下来了, 不会有别人强插进来,打扰我们。”盛晚照也补充道。


    宁穗一怔,回望站在不远处的戚文君盛晚照宋可,开口捧场:“挺好挺好……这也算是死同xue了。”


    风声呼啸而过,远处的海浪声时不时骤响,在这一方天地里,似乎除了她们四个再无旁人。


    在墓园这样的环境与氛围里,彼此间是很难忍住不坦诚相见的。


    戚文君的声音稍轻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山崖之下的阵阵浪涛声淹没过:“宁穗,你失踪的这六年里……都发生了什么?”


    是怎么活下来?


    又是怎么回来的?


    她给宁穗留了余地。如果宁穗不想回答,可以当作没有听见。她也会明白宁穗的选择。


    没关系,戚文君不会在意,更不会继续追问。


    只要宁穗回来就好了。其他的都不重要。


    宁穗沉默片刻,还是开口了。


    却只说:“当时爆炸,我被星盗所救,昏睡了很长时间,两年后才清醒。身体状况很糟糕,又复健了四年才真正痊愈。”


    宁穗顿了顿,像是思索,又道:“后来被迫和星盗行动。这次是我抢了飞行器,从战后星偷溜回来的。”


    宁穗背对着她们,声音低沉,


    这两次短短几秒的沉默,不止是心细如发的戚文君,连盛晚照和宋可都能明显地感知到宁穗对她们有所保留。


    但她们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宁穗这是不信任她们的表现。


    反而她们会不约而同地下意识认为,宁穗是在保护她们。此时不明说、不坦诚相告,是宁穗还没考虑好。等时机合适,宁穗会告诉她们的。


    宁穗有所顾虑,没关系,她们不会强逼她。想什么时候说、想对谁说,都没关系,她们愿意等待,也愿意倾听,只要宁穗需要。


    时隔六年,此番回来,宁穗回来当然有别的目的。


    但宁穗确实还没想好要不要明说。


    宁穗不是担心朋友们被漫长的时间改变,不似从前,而是怕牵连她们。


    宁穗抬眼,对上盛晚照戚文君和宋可关切的目光,只觉得无数堆积在心口喉间,不知从何说起。


    看起来,她们现在过得挺好的,又何必把她们也牵扯进风波里……


    宁穗垂下眼眸,视线落在墓碑上自己的黑白照片。


    当时她在战场上重伤失踪,不是意外,是被人所害。


    异常凶猛的星兽潮、能源消耗过快的机甲,甚至连战友遇袭被围困……是圈套,都是算计好了的。


    当年星兽潮爆发是意外,但绕道袭击低等星是人为引诱,凶悍扑杀的星兽群也是被注射了药物。


    回想起这些年的调查结果,宁穗的目光森森。


    宁穗想来想去,还是又开口说了一点:“我当年失踪……是因为有人在机甲上做了手脚。”


    六年来,盛晚照本就一直怀疑这件事。现在听宁穗这样说,更是怒不可遏,想为宁穗报仇。


    戚文君的眉尖紧紧蹙起,问:“那个人是谁?”


    戚文君不追问宁穗是怎么判断出来的,不需要任何证据,她就相信宁穗。


    宋可的目光落在宁穗身上,同样焦急地等一个答案。


    “林以珊。”


    “林以珊,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传,请你跟我们去警署一趟。”


    站在花园里,林以珊轻轻扫了眼警员手中的证件,未置一词,面无表情地跟着他们身后走去。


    审讯室里。


    冷白的灯光打下,如凄清寒水似的泼湿椅子上的人。


    林以珊懒懒地靠在椅背上,目光垂落桌面,始终不曾看向负责审讯的两名警员。


    她沉默着,似一尊没有灵魂和生命的木偶,任何话语和言词都不能激起她任何情绪。


    直到——


    “没有掌握证据,我们是不可能随便拘传的。你主动坦白,说不定还能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柏洛斯行动期间,星历1738年9月4日晚17时许,监控摄像头拍到,你拆掉了一小部分能源并将相关装置的螺丝拧松……”


    林以珊倏忽间抬眼,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,像是第一次看清对面的警员。


    干燥苍白的唇瓣微微张开,简短的话语淌出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在机甲设计院和宋可吃过午饭后,宁穗和她去商场与盛晚照戚文君汇合。


    下午三点。


    宋可突然说自己有事得先离开了。


    宁穗没细问是什么事,只问:“要不要我们送你?”


    四人站在商场外的广场空地。


    宋可摇摇头,余光已经瞥见一辆墨黑的飞行器停在不远处。


    她脸色一变,和宁穗她们打过招呼后,匆匆上飞行器离开。


    宁穗挥挥手和宋可说了再见,一转头,却见盛晚照和戚文君都脸色难看。


    宁穗:? ? ?


    宁穗低声问:“怎么都这副表情?”


    可可走得这么急,肯定是要紧事,不然是不会抛下她们的。阿照和文君总不至于是为这个生气吧……


    宁穗想了想,又问:“接可可的人是谁?”


    戚文君神色莫名。


    盛晚照咬牙切齿。


    “温非淮。”


    宁穗:! ! !


    宁穗瞳孔地震,非常震惊:“他们怎么又在一起了?之前吵架,可可不是已经对温非淮彻底死心了吗?”


    就连后来在设计院屡次遭遇不公,甚至主动辞职,宋可从没想过转头去找温非淮帮忙。


    根本不像是余情未了的样子啊!


    这六年里都发生什么了? !


    盛晚照瞥了眼戚文君,声音低沉地解释:“可可因为长时间使用抑制剂,身体亏损,温非淮那家伙主动找上门来,提出缔结婚姻。”


    “我们可以隐婚,不对外公布婚讯。如果平时你不愿意见到我,我也可以避开,不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

    温非淮身着银灰色西装,整个人看起来优雅矜贵。左胸处有枚精致的胸针,是小鸟的形状,通体金灿灿的,唯有眼睛是一颗红钻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宋可的面孔上,每一句话都轻缓恰当,语调无比温柔,似大提琴奏响乐章。


    宋可眉眼冷淡,口吻极其疏离,只随口反问:“那温总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?”


    这种事,是价值交换,没有什么私人感情可言。


    即使戴了白手套,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然漂亮。


    宋可只多看两眼便收回了目光。


    捏着金匙,轻轻搅动杯中咖啡的修长指节一顿。温非淮的语气依旧温柔亲和:“热潮期的时候,请不要拒绝我的安抚。没得到你的允许,我绝不会对你进行永久标记。我已经购置了抑制颈圈,内含麻醉针,你随时可以按下操控按钮。”


    宋可抬眼,正视温非淮。


    温非淮继续亮出筹码。


    “你可以不用管我的易感期。我不会找别人,也不会打扰你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

    不可否认的是,温非淮是真的说到做到了。


    他像是一个人形工具,任宋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,即使是床上也克制礼貌,永远以宋可的需求为先。


    只有极其偶尔的时候,温非淮会做出某些看起来像是情难自禁的举动,很煽情,很勾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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