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端起茶杯吹了吹:“如今你婚约解了,回家娶妻<a href=tuijian/shengziwen/ target=_blank >生子</a>,顺理成章。”
“我要是想,早就妻妾相随,儿女成群了。可我不想。”他把“不想”两个字咬的很重。
她把他面前那杯凉茶端过来,自己喝了,重新斟了热的,推回他面前,一切都很自然流利。
“你南下回家,优游林泉,总得有个人陪你看梅花与月亮。”
“梅边月色,不是谁都可以一起看的。”
祁清知道她决计不会久留,于是舀了一勺乳酪,入口即化,很甜,他把剩下的推给她。
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茶凉了,又续了一回。
窗外叫卖声远了,辰光转瞬即过。祁清搁下杯盏起身,湘君跟在后面,间隔两级台阶。
出了门,日光晃眼。长街依旧热闹,成衣店的幌子、书铺的招牌、挑花担子上的唱卖,都还是老样子。往常走在其中,只觉得寻常,今日却想多看几眼。
他在门口停了一步,侧过头来:“南下的船到了,我会告诉你。”
她站在两步之外:“好。”停了一瞬,又开口,“我会陪你南下,我要去杭州。”
他转过身来看她,她迎着他的目光:“我们就是在那里遇见的,就在那里……”她斟酌了下,“分手。”
他看了她许久,然后笑着开口:“我们何时牵过手?”
她一时无言以对,他已经走过来了,直接将她的手抓来,他牵着她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去哪?”
“回铁匠胡同,我记得我们都是那里的租客,叶大夫。”
这几日,铁匠胡同的街坊们私下里议论,祁大人的院子近来有些不太一样了。
从前灯亮到很晚,也只是翻书声。这几日灯灭得早,窗纸却透着一层朦胧的光。檐下那盏灯笼不到戌时就熄了。
刘婆子起夜时,听见墙那头有极轻的嬉笑声,男女夹杂的,她听了都觉得脸热。马大婶去送酱菜,走到院门口,有女子的低语声,脚步停住了,没有再往前走,搁下菜碟转身走了。
次日清晨,那酱菜碟还放在门槛边,没有动过。
院门虚掩着,透出一道窄窄的缝,没有人来关。日光从门缝里漏进去,照见廊下两双鞋,歪歪地靠在一起。一双男靴,一双女鞋,被人随意脱在那里,还没来得及收。
五日后,祁清与湘君如愿登上南下的官船,自天启七年北上选官,到如今崇祯三年辞官归乡,他已经宦游三载。
他立在船头,看京城码头一寸一寸往后退,直到城墙的线条化入天际,直到再也听不见友人们的声音。
湘君站在他身侧,想起上一次南下,还有翠娥,一路所见,从北至南,民生疾苦,历历在目。
船行二十日,泊在苏州城外过夜。
暮色里,白墙黛瓦镀了一层暖金,河面上画舫缓缓而过,丝竹声、酒杯声、谈笑声此起彼伏,真是红尘中富贵风流之地。
湘君靠着栏杆望了一会儿:“要不要重回故地看看?”
他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,现在我不是苏松巡按,去了也做不了什么,还是做个过客自在。”
他回舱写了一封信给好友苏松巡抚张国维,只说近况,还提到了钱牧斋师徒的事情。末了一句:如今隔水望吴门千万家灯火,依旧璀璨,便觉心安。信很短,封好口,便送了出去。
夜深了,两人坐在舱中,小饮对酌。一人一杯薄酒,杯底一轮皓月。
祁清叹:“我守不住此地的百年清平。”
湘君想了想:“可几百年后,姑苏繁华依旧。”
他沉默片刻:“那几百年后,有人会记得我来过吗?”
她说:“当然记得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那半截话,想说的是,我会让更多的人,记得你。
第84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(正文完)
天光水色,一望皆平。两人在苏州换了小船,从吴江平望出发。一两天便进入浙江境内,过北新关就可到杭州城。
祁清却不走了,他让船夫绕到了嘉兴府,说去南湖。
船入南湖,烟水迷蒙,雾从水面升起。那座湖上的烟雨楼,名副其实。
湘君望着烟水茫茫,笑道:“我只知这里是江南七怪打架之处,是一本武侠话本的故事,南湖原来也和西湖一样美。”
祁清说:“我在绍兴有一位老友,名字叫张岱,他写:嘉兴人开口烟雨楼,天下笑之。然烟雨楼故自佳。”他把这段小品记得很熟,“楼襟对莺泽湖,涳涳蒙蒙,时带雨意,长芦高柳,能与湖为浅深。”
湘君侧头看他:“所以你是慕名而来?”
他的目光从远处楼台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
“算是吧,不过也不全是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:“那还有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眼神认真且无赖:“你说在西湖分手,那这里是南湖,我们还能在一起。”
两人说话的功夫,水开了。
船娘蹲在舱口,拎起小炉上的茶壶斟了两盏,香气弥漫。
她递过茶盏,好声好气地问:“两位客官还要啥?格搭船菜弗比苏州推扳(差),啥个鲜鱼活虾、时鲜果蔬、好酒好菜,要啥有啥。船靠到宣公桥、角里街,报一声,立马就好。”
她见湘君端着茶盏不响,又殷勤问道:“阿要试试南湖白鱼?出水半个时辰里上桌,鲜龙活跳,才算弗辜负格条湖。”
湘君抬眼,也笑了笑:“那就白鱼吧。”
船娘应了一声,转身往船尾去了,边走边嘀咕:“格个娘子识货格。”
橹声又响起来,慢慢往对岸摇去。雾气从湖面上涌过来,把烟雨楼的轮廓遮得模模糊糊。
祁清心内却有三分欢喜得意,起码,他们还能在一起吃一次船菜。
船靠岸时,一座园子从柳荫里显露出来,菡萏初开,湖石嶙峋,亭台间杂,看得出是名家手笔。船娘择着菱角,头也不抬:“格是吴来之吴老爷家的。从前是笙歌彻夜,灯火如昼,一批批客人醒着来,醉着走。如今听说他在京城做了坏事体,下了大牢,还抄了家,园子也没人管了。”
祁清站在船头听罢,原想上岸看看的心思便淡了。
他看了几眼空寂的亭台,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:将来若有一处自己的园子,不必大,一方荷塘,几叠湖石,几丛梅花,几杆蕉竹,檐下挂着灯,两个人坐在水榭里看月喝茶,饮酒赏花,便是第一等快活事。
他没有说出口,只低头拿起一只菱角,剥了壳,搁进碟里。第二只,第三只,他剥一只放一只,自己一颗也没有吃。剥完了,他把那一碟白净的菱角肉,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船娘把菜摆好,船系在僻静船坞,便提着空篮上了岸,说次日来收。
白鱼清蒸做法,酒是嘉善黄酒。两人对坐,各自斟了一杯。鱼肉鲜嫩,入口即化。可后来再回想,那天的菜究竟是什么滋味,两人都说不上来。大约是酒喝多了,大约是月色太好,大约是知道这顿饭吃完,船就要往杭州去了。
酒过三巡,祁清从行李中捧出一只木匣,放在案上解开。里面并排放着四块墨——水仙、梅花、芭蕉、画舫。墨旁一对青田石印,各为半圆,合在一起,正好一轮满月。
湘君拈起那对印,拼合,又分开。底下篆字一方是“湘君”,一方是“祁清”。
“是聘礼。”他有些紧张局促,“巡按苏松的时候就备好了,今天才拿出来。”
她接过来,逐个把玩一番。滴水,研墨,却不在纸上落笔。她握住他的手腕,挽上他的衣袖,笔尖落在他小臂内侧,画了一枝水仙,墨迹微凉,顺着腕骨蜿蜒。
“的确是好墨,我要多画一些。”
“你还要画哪里,我都可以。”
他伸手把案上酒盏拨到一边,主动解了外袍。
她又移到他肩头,点了一枝梅花。墨色未干,贴着他的皮肤慢慢洇开。
她的指尖顺着墨痕描过那枝水仙,又覆上那朵梅花。
然后,仰头,吻了上去。
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,酒杯翻滚,液体淌出来,沿着木纹渗进地板的细缝里。
春宵一刻值千金,花有清香月有阴。
次日清晨,天明雾淡。
画舫后室卧房,湘君侧躺着,锁骨下方印着一方朱红的印痕——半轮月亮,篆书“祁清”二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去擦,起身用衣服掩住。
祁清伏在榻上,肩胛上的梅枝旁边也印着半轮月痕,内里是她的名字。他伸手碰了碰,触到微微凸起的皮肤,像一枚嵌进肉里的印记。他想留着。
船尾传来脚步声,船娘蹲在船尾,打了一盆清水,试探:“客官,昨天的白鱼还满意伐?”
舱里安静了一会儿,祁清的声音带着沙哑:“蛮好的。”
船娘是通透人,没有再问,把水放在门口,解了缆绳,橹声又响起来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