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渐渐散去,水道蜿蜒的尽头,隐约可见杭州城。
西湖山水还依旧,刚过去的台风,并没有折损湖山太多秀色。
祁清换了船去绍兴,湘君立在码头边送他。
他说:“我会在绍兴等你。”
她没答,他又补了一句:“你不来,我到杭州等你。”
她笑:“你找不到我的。”
他看了她很久:“那来梦里找我。”
她低头,手心里有一枚他还的玉扣,再抬眼时,船已离岸。
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。
祁清没有回头,只觉得自己体会到了晏几道的离别之苦,而他还不确定,是否真的有: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祁清回到绍兴梅塾,整理任上公文记录,深居简出,修身养性,绝口不谈政务。
这年秋天,袁崇焕凌迟,吴来之斩首,消息传来时,祁清病了一场,躺了半个月,得了怔忡之疾。
国事如此,而他却遁入山林,他有愧于心。
此后只孝敬母亲、捐资助学、赈济族人,还过继了早逝大哥的一双儿女。J
好友张岱乡试再次落榜,郁闷至极,他请他来梅塾喝酒,散心。半醉时张岱忽然来了兴致:“你不是要造园子吗?我来给你规划。”
祁清给他续了杯酒,颇有兴致,说:“我看上了鉴湖边那处小山,依山傍水,还能望见柯岩佛像。”
转眼崇祯四年春,京城会试放榜,复社书生占据半壁江山,陈子龙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夏末秋初,新任绍兴府推官到任。
门房来报时,祁清放下书卷,略觉意外,推官是府衙佐贰官,不应该来拜访他一个隐退之人。走到厅堂,帘子掀开。来人一袭青袍,转身拱手,意气飞扬:“久违了,祁大人。”
竟是陈子龙,祁清喜出望外。
【观察记录】 观察员 叶凡
崇祯三年,观察对象祁清辞官归乡,寡言政务。助学济族,过继侄辈,日常读书会友,渐有营园之意。张岱主其事,规划以水为脉,引湖入园。
崇祯四年秋,陈子龙到任,任绍兴府推官,二人往来密切。
祁清不言朝政,然以实务刑名点拨陈子龙,语皆审慎。
与张岱商榷园事,偶涉时局,辄止。
崇祯四年冬,绍兴大雪成灾,饥民遍地。祁清与陈子龙晨夕同事,设官米粥厂,自城郭至穷乡深谷,粥棚相继,风雪中亲赴各地巡视。不言朝局,只问民生。
观察员注:辞官未必是退,造园亦非避世。
他在等一个时机。(正文完)
第85章 番外 失意人、瓶隐、中秋夜
(一)失意人
崇祯五年五月,鉴湖上水光潋滟,风暖气清。
去岁那场大雪带来的饥荒和疫病,到春天才堪堪平息。祁清和绍兴府司理陈子龙四处奔走,筹措粮米、设粥厂、延医、施药,掩埋尸骨,一直忙到春末。
如今鉴湖水终于静了下来,湖上乌篷,桥上游人,岸边绿柳,秩序劫后余生。
陈子龙来的时候袖口还沾着墨,正处理一桩田产纠纷。船一离岸,案卷被搁在舱角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他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山光水色,诗兴大发,忽然要了纸笔,就着案几写下一首七律:
越溪千折绕山流,黛色横分晓荡舟。
五月阴晴天漠漠,一川风露草悠悠。
鸣榔空翠烟中市,捲幔轻红水上楼。
十二云鬟飞不定,独留明镜照人愁。
祁清看了一遍,搁在膝上:“比我写一整年的都好,云间才子,名不虚传。”
陈子龙笑:“你要有情心,才有诗意。”
祁清望着湖面,若有所思:“做官之后,哪来的诗意。”
陈子龙沉默了一下:“当年在宜兴,你从大牢出来,换上那身官袍坐在堂上审案。我在廊下看着,心里想,有朝一日也要像你那样。如今我做到了,你倒辞官了。”
祁清受了他这句夸,斟了一杯酒,敬他:“如今,轮到你来坐堂审案,绍兴府的是非曲直,可全靠你明察秋毫。”
酒盏空了又斟,斟了又空。
祁清忽然说:“她走了。”
陈子龙端着酒盏的手没有动,深深叹气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知道,柳隐也走了。我夫人容不下她,宁可为我纳妾,也不要一个烟花女子进门。她自不肯伏低做小,便离开松江,去杭州了。”
船靠岸时,他们在岔路口分开。陈子龙往府衙,祁清回梅墅。
两个失意的男人,写了一首诗,喝了一顿酒,发了一回牢骚,又各自回归了生活。
(二)瓶隐
叶凡回到现实,这一次心境还不错,因为是正式告别过的。
她花了两个月整理完祁清的观察资料,写成一篇论文,有很多细节,鲜为人知。
她又把其中一些段落发到网上,引来了不少人讨论。后来听说有人去了绍兴亭山,在祁彪佳的墓前放了酒水、鲜花和水果,还用书法写了他的诗。
她说过,要让更多的人记得他,这并非虚言。
蜃楼系统的新一轮测试开始了。叶凡拿到更高权限,理论上可以看到晚明世界更多的角落,接触到各个<a href=tuijian/niandaiwen/ target=_blank >年代</a>的人。
她想过不再去打扰,让他顺着那条路走下去,造园、读书、复出,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,然后再次轮回,他会回到祁彪佳的命运里,有唯一的妻子和许多儿女。
她试过忍住不看,可那天晚上,她还是登录了。
没有接入,只是看。她看到祁清收养了一对儿女。
男孩七八岁,每日早起读书写字,一笔一划极认真。陈子龙常常来,教他剑术,男孩练得满头是汗,招式也有模有样。
女孩小一些,喜欢坐在廊下翻书,偶尔抬头看远山,读累了便铺纸画画,画窗外的竹、檐角的鸟,院子里的猫,笔触稚拙,也有几分自然灵动。
他坐在旁边,有时替男孩纠正笔法,端正坐姿,有时看女孩画画,看完了把画纸收好,夹进一本旧册子里。
每每入夜后,他独自在书房坐到很晚,一盏孤灯,一炉幽香,摊开纸,写几行字,又默默发呆。那对印还搁在木匣里,那幅闽海风涛图还挂在墙上。
媒人上过门,他推了。族里人劝过,他拒了。两个孩子管他叫叔父,他没让人改口。
园子还在慢慢造。山下留了一间偏房,对着水池,门窗敞亮,陈设清雅。
窗前种了梅花,墙角植了芭蕉,墙外几丛绿竹疏疏朗朗的,陈子龙问这间给谁住的。
祁清说,想避世的时候就躲在这里。又说,叫它“瓶隐”。唐人有故事,有仙人放浪云泉,常携一瓶,能跃身入瓶中,自号瓶隐。陈子龙没再追问,知道他还是不肯复出。
叶凡看到这里,把画面关掉了。再打开界面时,只是调出那张园子的图纸,看了一眼那间偏房的布局,真的很像他们在京城的院子。
后来她又偷偷看过几次。他在檐下挂了一盏六角琉璃灯,又放了床榻,铺了新褥,挂了帐幔。梅花落尽时,他坐在廊下。听风穿绿竹,雨打芭蕉,细碎而绵长。
她知道他在等她,在想她,她也如此。
(三)中秋夜
中秋那夜,祁清从张岱的蕺山曲会上回来,寒露和酒气还沾在衣襟上。
他今晚也唱了一支:秋江一望泪潸潸,怕向那孤篷看也。这别离中生出一种苦难言,恨拆散在霎时间……一边唱,一边觉得自己比送情人远去的陈妙常还惨兮兮。
他本应径直回梅墅,脚步却不知不觉转了方向,坐船到了寓山,走到园子深处那间偏房前。
月色照庭,桂香弥漫,窗内透出一点烛火。
他推门进去,桌上搁着一页素笺,墨迹未干,他低头看去,只见一行小楷:
“别后沧波各一天,梅边雪与海边烟。三年未寄平安字,恐扰幽人月下眠。”
是当年湘君写给他的诗,只是这墨迹是新的。
一双手从身后环上来,掌心遮住他的眼,温温凉凉。他浑身一僵,没有动,那双手也没有移开。过了一瞬,她贴上来,很近,气息落在他耳廓上:“更深露重,能不能借住一晚?”
祁清的声音有些哑:“你只看上这房子,看不上我这个人吗?”
不等她回答,祁清回身,弯腰将她抱起来。
她落进他怀里,他走到榻边坐下,让她坐在他腿上。
此时此刻,他还背脊挺直,衣冠端整。她耐心解他的巾帽和网巾,指腹摩过他的下颌,新蓄的胡子有些扎人。她低头吻上去,贴着他的唇角,带着一点试探的咬。他闭着眼,没有动,任她胡作非为。
古人就是麻烦,穿得层层叠叠。
她的手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滑,外衫散开,里衣松了,衣衫一件一件褪去。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一双手却在她身上游走,很快解了她的褙子与罗裙,然后托住她的腰身,与自己寸寸贴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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