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风每日午后便起,卷着黄沙扑在脸上,生疼。祁清从都察院下值,逆风往铁匠胡同走,衣袍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连眉梢都蒙了薄沙。偶尔半路落雨,尘土和成泥浆,靴面溅满泥点,十分邋遢。


    这半年他已经听说了不少消息,某位侍郎递了折子请调南京,某位给事中也托人问了南边的缺,说是北方风沙大,待久了喉咙疼。南方官员大多不喜欢做京官,不全是风沙的事,饮食、水土、乡情都有。


    京城再大,天也总是灰的。南边水软风润,连说话的人声都不像这里那样绷着。


    可他回不去。


    他想起一句诗,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。


    江南早已春尽,明月却还悬在京城的天上。


    推门进院,墙角芭蕉又抽新叶,碧绿叶片在风里翻卷。他站了片刻,风灌进衣领,带着尘土味。他立刻推门进屋,准备洗个澡,再去南府探病。


    屋里暗着,祁清摸到榻边坐下,歇了一会儿,才起身去灶间烧水。柴火塞进灶膛,火光亮起来,映着他的侧脸。


    水沸时雾气弥漫,他把木桶拖进屋里,一盆盆把水倒满。先俯身试了试水温,然后解开外袍,褪去里衣,跨进桶里。


    背脊一寸寸沉入热水,伤疤一处处被温热覆住,虽然敏感,但不疼了。他闭上眼,舒了一口气,水汽模糊了铜镜。


    约莫一炷香过去,水有点凉了,他唤童仆添水。门开,有人进来,放下铜盆,又取来澡豆,却没有退出去。


    一双手从身后探过来,指腹贴上他后颈,缓缓揉按。


    祁清浑身一僵,他以为是童仆祁宝在恶作剧。


    “我自己来就好,你去休息,不必服侍我。”


    那双手没有停,还在向下游走,柔软细腻,那不是男人的手。


    他猛地回身,握住那只手腕。水花溅起,打湿了来人的袖口。灯影一晃,那人身子微倾,衣摆沾了水,低头去看,水面碎裂聚合,拼出一张极其熟悉的又陌生的,女子的脸。


    “祁清,是我,你想我没有。”


    眼前这个人,不是南蘅,是他极力想从南蘅皮囊下看到的那个人。


    是他心里的那个人,叶湘君。


    她低头看他,烟视媚然,水汽浮在两人之间:“要不要等你洗好,穿上衣服,再好好说话?”


    他转向木桶边缘,试图站起来,又觉得赤裸相对,过于羞耻,索性将她圈过来,水花溅起,湿了她半边衣襟,她踉跄一步,膝盖抵在木桶,刚弯下腰,就被他仰头吻住。


    看来他不打算好好说话。


    他的唇又贴着她颈侧,热气缭绕,声音又低又哑:“我是不是在做梦?不过梦里也好,无所顾忌,也不用遵守君子礼仪。”他再不掩饰自己的欲望,“湘君,我有没有荣幸,邀你共浴。”


    她没有答。直起身,退后半步,大方解了衣带,外衫滑落,里衣顺着肩头垂下来,烛火映着她的酮体轮廓——锁骨、肩颈、腰线、春山、幽谷,那具他曾吻过无数遍的身体一寸一寸显露出来,春光潋滟。


    她跨进木桶,水漫过腰际,在他膝上坐下,背对着他,又拉过他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。


    祁清得到了默许,无限贴近她,与她紧相偎,慢厮连,指腹从她腰侧往上一寸一寸描摹,迷蒙雾气里,他眼前是一片云蒸霞焕,令人目眩神摇。


    她偏过头,下巴搁在他肩上,贴着他耳廓喃喃:“你背上的伤,好了吗?当时一定很疼。”


    没等他回应,她的唇落下来,吻过他肩胛之间那道最长的疤痕。


    “不疼,我有最好的止痛药。”


    她又从伤疤移开,从肩颈吻到他的喉结,轻轻舔舐。她感到身下的水温在升高,尤其是祁清那边。


    他托她转身,面朝着自己。水声哗啦一响,湿透的两个人贴在一起,她的腿环上他的腰,他的掌心扶住她的臀。


    水汽笼着两人,她后背抵着桶壁,与他再无缝隙。


    她贴着他耳廓说了一句什么,气息落在颈侧,又轻又热。


    他的肩胛松了一下,不再矜持。他把她拢进来,小心且缓缓契合,这一次应该不会疼。


    他试图找回很久之前那次太湖之夜的主动权,迎送节奏如潮水涨落,他退一寸,她收一寸。他再进时,便比方才更深更久。


    水纹顺着他们交缠的动静,层层荡开,满溢出去,房内一地积水。


    如此这般,循环往复,情投身合,共赴巫山峰巅。


    云收雨歇,两片湿叶贴在一处,喘息混着吟哦,再也分不清谁是谁。


    水汽散尽,水温早已冷透,两人扶着水桶,软着腿爬出来,裹进被子里又缠在一起。


    祁清并非修无情道,只是用理学约束,如今意中人在怀,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才是要紧。


    他忆起之前的春梦,梦里礼数,操守,君子之道,全都可以不要。


    他不要浅尝辄止。


    他忽然将她翻了过去。扣住腰,掌心按着她后颈,把她的脸压进枕褥里。他没有试探,一入到底。


    她咬住唇,声音从枕间漏出来,断成好几截:“你不要……太过分。”


    他只想更过分,然后把自己推得更深、更满,动得更快、更狠。


    “我会报复回来的。” “好,我等你的报复。”


    梅花帐暖,被翻红浪。


    当祁清准备把主动权还给湘君的时候,院外响起了敲门声,急促且不断,这是报丧。


    南府仆役的声音又急又哑,带着哭腔:“祁大人,南小姐没了,老爷请您过去主事。”


    湘君先披衣起身,坐到镜前梳头理妆。梳齿穿过发尾,发梢有水滴下来。


    祁清此刻悲喜交加,不知如何面对。


    “我在南蘅重病时得以进入她的身体,主导她的意识。如今离开了,她求生的意识无以为继,就走了。”她搁下梳子,侧过头,“一起去南府吧,她毕竟是你的未婚妻。”


    祁清很<a href=tuijian/kuai/ target=_blank >快穿</a>戴好,走到她身后,犹豫了会,从背后环住她,手臂绕过她腰侧,把她刚系好的衣带又按住了。


    “湘君,你要陪着我,一直走下去,还有,再不要拿走我的记忆。”


    第83章 月照归舟


    南府的白幡从门楣垂到廊柱,入目一片惨淡。檐下灯笼也蒙上了白纱,烛火透过纱来,把青砖上的人影都照淡了三分。


    来往的脚步放得很轻,可眼角余光里,大半是冲着前厅那把椅子来的——吏部尚书的面子,比棺中那具十八岁的身体更有价值。


    湘君站在侧门边,看那些人一拨拨进来,上香,躬身,一脸哀情,退到廊下互相寒暄,无人真正关心南小姐的生平与病情。


    文俶把南蘅的画卷理齐,搁进枕侧,汪景真接过蕉叶竹影的折扇,展开又合上,轻轻搁在画卷旁边,琉璃灯最后放进去,上面的花草还很鲜活。


    唯一黯淡下去的,是南蘅。


    有人朝棺木略一垂目,说一句“青春早逝,芳龄不继”,语气淡淡。湘君听着那几个字在风里飘过,很快吹散。


    她走到案前,略加思索,提笔蘸墨,落了一副挽联:


    人间花草太匆匆,春未残时花已空。


    自是神仙沦小谪,不须惆怅忆芳容。


    文俶的目光停在后两句上。


    自是神仙沦小谪——她不是病死的,是渡完劫回去了。人间十八年,在她不过弹指一瞬。


    不须惆怅忆芳容——是怕记得她的人太伤痛。


    内院书房,祁清等了很久。


    南居益刚喝完调理心脉的药,碗底磕在案面上。


    他推过一封文书,盖了吏部的印:准假三年,回籍调理。三年不复职,即罢其官。


    祁清折好收进袖中,退后几步,躬身长拜,便转身推门出去。


    南居益没有抬头,只把药碗往旁边推了推,像推走一件凉透了的东西。


    长廊那头,祁清穿过月门,在灵堂门槛边停了一步。他看见了湘君,也看见了棺木旁那副挽联。他走进去,虔诚上了三炷香,在南蘅的棺前站定,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退了一步,看向湘君:“南师放我走了,我自由了。”


    两个人并肩穿过月门,走进日光里。


    有人死,有人生,有人生不如死。但愿那月落重生灯再红。


    按照风俗,去过灵堂的人得去热闹处走一圈。


    茶馆二楼临窗,午后的光落在桌面,窗外人来人往,窗内二人对坐。


    祁清斟了两杯茶,要了两份茶点,一份酥油乳酪,一份茯苓糕。


    “何日启程南下?”她开门见山的问。


    “大概三五日后。先退租,收拾行李,与京城的友人辞行,等南下的船。”他已经计划的很清晰。


    “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回家做什么呢?你真打算身隐,心也隐?”她抬眼看过来。


    他迎上她的目光:“我只问你肯不肯跟我一起走。”然后补了一句,“可我知道,你很快就要离开的,对不对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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