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有一座墓,墓碑上刻着:大清赐谥忠裕(谥号)明兵科给事中大樽陈公墓。
陈子龙要是知道这上面的字,估计想跳起来砸了它,他是因为抗清失败,被抓,跳水而死,死后还被砍了头颅,挂在城门上。
他后来做了南明的兵部尚书,可惜无力回天。
叶凡回到展馆,看了会陈子龙的诗词,他可是明诗殿军人物。
旁边一个声音忽然贴过来:“你是叶湘君吧?”
她吓一跳,侧过头,是一个男生,年轻面孔,白T恤,运动鞋,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。
“你站在这里看东西的神态和蜃楼里那位叶女史一模一样。”
叶凡放下戒备,没有否认,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和你一样,也是观察员,我叫陈爽,不过我是在上海这边的实验室。我接入过陈子龙,本来是研究他的文学诗词,没想到参与了他的儿女情长,国仇家恨。”他笑了笑,“在宜兴、松江、京城都见过你那位祁大人,和他一起做了许多事,他是个很好的人。他后来,想起来了吧?”
“想起来了。”
他点了下头:“那就好,不枉费我冒着犯规的危险提醒他呢。”
叶凡担心:“那你被惩罚了没?”
“就退出系统三个月而已,时间到了我就能回去,我还要参加会试,体验进士及第的感觉。”陈爽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“你看,这是之前我去过的夏允彝的墓,也还在。”
“看来我得去一趟绍兴,给祁清,哦不对,给祁彪佳扫一扫了。”
和陈爽告别后,叶凡这一路也算结束,除了自己和沈自征,还见到了第三个观察员。此行收获不少。
她回到杭州。天气闷热,气压很低,新闻说有超强台风要登陆浙江。
当然,现代社会应对风灾的能力要比明代强上千万倍,她没什么可怕的。
她到西湖,包了条手摇船,船娘悠悠划着,唱着跑调的越剧。
湖心亭在远处。她没有靠岸,只坐在船头看。
那是张岱看雪的地方。湖心亭看雪,大约是他一生中最幽寂的时刻。
不知道祁清有没有机会回来看一看呢,她想着,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
要来,最好也是一起。两人裹着厚氅,在亭中并肩靠着,天地一白,云水一色,他指给她看远处哪个方向是绍兴。
湖上开始起风,波澜起伏,层层叠叠。船客们都在往回靠岸。
叶凡想起来,她第一次进来蜃楼的时候,也是在西湖边。
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第81章 我会守约
大计收尾后的第三日,祁清写下了第一封辞呈。
理由很简单,也很正当:母亲年迈体弱,为人子者当尽孝道,乞放归乡侍奉。措辞谦恭,语气恳切。他把信封好,交书吏递送通政司。然后等了七日,音讯全无。
他又写了第二封。这一次引了古礼,举了旧例,笔锋比先前重了几分。他说自己背伤未愈,每逢阴雨便骨缝作痛,非托辞避事,实是风宪之职、巡行四方,残躯已不堪任。又说母亲年过六旬,家书每至,殷切盼归。这封递上去,依然石沉大海。
值房里的案卷已经理完了,大计的名册封存入库,河南道掌道御史的印鉴也交接了。
案头空荡荡的,只剩一方砚台和那支用秃了的笔。
他坐在案前左思右想,再次研墨,铺纸,写了第三封。
第三封祁清没有走通政司,他直接携信去找佥都御史周道白,因为两人有旧交,便托他转呈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登。
周道白接了信,没有拆,也是留他:“你刚做完大计,颇有成效与人望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,你也年轻,再留两年,大理寺丞、御史中丞,不是难事,眼下何必急着走?”
祁清没有多话:“下官……归心似箭。”
周道白见他心意已决,叹了口气,声音压低了一些:“御史辞官,不仅要左都御史同意,还要经吏部审核。你那岳丈,可愿意放你南去?”
祁清沉默了一瞬,说:“他会放的。”
另一边,吏部尚书南居益的处境并不太平。
吴来之案虽然以削职下狱告终,可朝中已有言官将矛头指向他这位吏部尚书——说他识人不清,用人不善,才得以让这位文选司郎中吴来之上位,越俎代庖,兴风作浪。
南居益没有辩解,也没有上疏自陈,只是在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,整个吏部都愁云惨雾。
他想的是另一件事:祁清。祁清是河南道掌道御史,手握考核百官之权,又在大计中树立了公正之名,朝野交口称道。这样的人,若是留在京城、留在都察院,对自己便是极大的助益。
可若他走了,自己便失去了一支可以倚仗的臂膀。他不能让祁清走,而让祁清留下的最直接的办法,便是让他成为南家的人。
婚事不能再拖了,他打算尽快让祁清娶南蘅。
可南蘅病了,还病的蹊跷。
起初只是说乏,午后躺下,便一直没有起身。烧没有发,脉象也平稳,可人就是昏昏沉沉的,没有意识,像是所谓的离魂之症。
祁清每日傍晚来,先坐门口花园,看大夫为她诊治,下人为她煎药。
他知道湘君不是寻常人,但不知道南蘅为何昏睡。
于是他搬了矮凳,在她榻边坐下,点了香,摊开书,邸报她不爱听,诗经念过了,他翻到楚辞。
“秋兰兮青青,绿叶兮紫茎。”
他念,她没反应。
“满堂兮美人,忽独与余兮目成。”
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她,睫毛一动不动。他却有点脸红。
又娓娓念下去:“入不言兮出不辞,乘回风兮载云旗。”
这一句,说的是少司命来去无踪、高洁飘渺,这和湘君几次三番的“不辞而别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然后他读到了:悲莫悲兮生别离,乐莫乐兮新相知。
念到“新相知”时,他停住了,湘君是故人,南蘅是新知。
此刻守着的人,是同一个魂魄换了另一副皮囊。
他合上书,放在案头,俯身看她。昏睡中她的眉微微蹙着,像沉在一个遥远的梦里。
新相知尚在眼前,生别离已横在中间,他五内杂陈,怅然若失。他不怕等,只怕她醒来时,他问不出那句:你遇到了什么。
暮色漫进窗纸,闲杂人等散去,院落安静下来,只剩他和她。
他低头,轻轻吻了她的额头,没有其他逾越。然后退回来,声音低低的:“不是趁人之危,是情不自禁。”
崇祯三年五月,邸报传来:孙承宗率马世龙、祖大寿等明军反攻,红夷大炮轰开滦州城门,敌军守将阿敏弃城北逃,滦州、永平、迁安、遵化四城相继收复。
敌方守军闻风撤去,后金大军退回关外,京畿地区的危机得以解除。
消息传开那天,祁清正在值房里批阅公文。窗外有人议论“遵永大捷”,他笔尖停了一瞬,百感交集。他太久没有听到好消息了。
仗打赢了,民心大振,朝廷的案子也松动了。
钱谦益免了死罪,削职为民,放归故里。
他出狱那日,刑部大牢外聚了东林、复社的清流,青衫方巾,三三两两立在槐树下。牢门开时,他被瞿式耜搀着走出来,两个人都还健全。
众人围上去,他一一回礼,感激涕零,背脊挺得很直。
祁清没有走近,只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,他是要辞官的人,还是少牵扯为妙。
看完了,转身回值房,研墨,铺纸,给松江的陈子龙写了一封信,叮嘱他好好准备会试,莫要耽沉儿女情长。末了添一句:京城钱瞿事已了,你只管安心读书备考。
吴来之仍关在牢里。据说受了刑,供了些不该供的事,牵扯出许多朝廷命官,想让他闭嘴的人很多,可他没有死,秋后的斩立决还等着他。
黄昏时他照旧去看湘君。她不醒,他便在榻边念几页书,有时念两句就停了,看着她的侧脸出神,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,她呼吸匀净而浅。
他忽然想:他可能要做一个鳏夫。
门被推开,南居益急急走进来,看了一眼女儿,将两封拆阅过的文书拍在案上。
祁清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意外,是他之前的辞呈。
“第三封周道白替你转了,可吏部这边,我没有批,也不想批。”南居益质问,“你打算就这么走?”
祁清没有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南居益面前,毫无尊严地跪了下去。
“她醒来之前,我不会走。”
南居益低头看着他,怒火压在喉咙里,他看了一眼病榻,终于开口:“蘅儿醒来之后,你们即刻成亲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这是你答应过的事,你要守约。”
祁清跪着,表情不明,只是低声道:“老师,我会守约。”
第82章 他不要浅尝辄止
京城五月,春夏之交,风卷尘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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