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考语锦绣铺陈,任上百事废弛;有人被填了“平常”,附册里农田、水利、钱粮、赈济皆有实绩。虚辞与实绩之间隔着一条河,多数人在这一头,少数人在那一头。


    他们把那些考语一层一层剥开,明辨是非,该罢的罢,该升的升,不因座师是谁,也不因同年如今在哪个衙门主事。


    其间也有人托门路递话进来,祁清懒得多言,只把名字记在册边,批注时一律按实绩定等,吴麟征也不拦他。


    当然,两人也敢和堂上官们据理力争,吴麟征当场驳回吏部侍郎私加的考语,直言其徇情坏法。祁清更当众揭露吴来之的外转名单,斥其招摇弄权,一旁观者无不为他们暗捏冷汗。


    二人铁面绝情,风声传开,满院肃然。


    这日傍晚,两人理完最后一本册子。吴麟征搁下笔,润润眼睛,又揉了一下手腕:“你那份弹章,徐殿臣、蒋拱宸他们也跟了。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抬头,把册子按省份排列整齐:“让他们跟,人越多越好,我需要造势,如此,才能让圣上重视。”


    吴麟征又道:“这次左右都御史倒没出手,据说都御史上殿纠劾必穿绯衣,百官见之股栗,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”


    祁清合上书匣:“不用拖他们下水,我们的弹章本来也不经他们之手。”


    他抬眼,窗外暮色已尽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。


    “将来有一日——”他收回目光,似在喃喃自语,“不如自己穿上那身绯色官服,光明正大的上殿纠劾。”


    吴麟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,半晌才开口:“那得走很远的路啊。”


    三日后,圣旨下来,只一句:“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来之,紊制弄权,徇私纳贿,交通内侍,朋比为奸,着削职下狱,交刑部审问。”


    四月清明前,计事告竣,祁清如释重负,几个月来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。


    他一直记得十四岁那年,父亲在万历末年的大计中被罢官,全家提前离开江西吉安府衙,在大雨中狼狈返乡。那时候父亲说:京城遍地是官,唯独难做人事。他当时还不太懂。


    后来,他成了进士,做了福建兴化府的推官,与湘君谈到:怕自己去了京城,每日思量的不再是民生疾苦,而是派系亲疏、权术机巧。怕终有一日,自己也会变成父亲最厌恶的那种官,在党争中面目可憎。


    幸好,他没有,这一路,从福建兴化的推官,到苏松的巡按御史,再到河南道掌道御史,他做到了知行合一,执法如山。


    他拥有了考核大明地方官员的权力,却没有将它用成一把随意的刀——未曾借公器以泄私愤,未曾以一己好恶定他人生死。


    封好官印,考核结果交接出去,祁清走出都察院值房,顿觉春色袭人。


    京城三月,桃花初放,满街叫卖,卖花人声里带着欢喜。这几日花将谢,唱卖声也拖长了调子,哀切切的,像替花叹命。几番起落,倒听出了几分燕赵悲歌的味道。


    门口停着南府的马车,他掀帘进去。湘君坐在里面,手里攀着新折的桃花。


    “我们去哪?”


    “上春山。”


    万岁山,也就是后世的景山,皇家所有。湘君拿出之前周皇后给的令牌,蒙混过关。


    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,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。


    山顶万春亭中,祁清念了那几句:“可惜这里不是江南。”


    湘君笑问:“我还记得你在兴化说过,要与我共赴京城,观天下潮,怎么起莼鲈之思了?”


    “潮起潮落,人事无常。我有点倦了,我想念江南,杭州,绍兴,鉴湖和故乡的友人。”


    起风了,将两人的衣袖吹的翻飞。


    远处皇城巍峨如故,金瓦泛着薄光。可细看之下,彩绘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灰暗的木色。整座城沉在暮气里。


    两只白鹤从西边飞来,在皇城上空盘旋几圈,又飞远了。一群大雁自北而来,穿城南去,鸣声清越。


    祁清仰头,直到雁阵变得模糊,又转头看了看白鹤远去的方向。


    “有的人是翱翔九天的鹤,可以搏鹰,我却只想做一只南归的雁。”


    湘君没有接话,她知道他会辞官归去,只把手里那枝桃花递过去。
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,接过来,轻轻握在手里。


    关于这场考核之争,叶湘君始终在暗处关注,她调阅历史资料,拿到了真实的历史评语。


    祁彪佳年谱:大计期间,吴麟征掌吏科、郑三俊掌吏部,皆清正不阿。先生虚心持重,不轻易损人前程,但徒有虚名、仗势钻营者,则决不宽贷。事毕,无人敢登门请托。


    明季北略:当时三吴地方官员多倚权贵为靠山,吏部束手无策。吴麟征与祁彪佳决心澄清吏治,凡漏网之贪墨者,皆置诸拾遗疏中,严加汰黜。一时贪风肃清。


    总之,历史上这次大计,也是明朝最后一次官员考核,他们尽力了。


    第80章 第三个观察员


    叶凡退出蜃楼的时候,正是崇祯三年里暮春将尽的时候。


    故乡遥,何日去。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。


    祁清想回江南,她也想回到现实。


    实验室的光线昏暗。她坐起来,后颈的接口已经自动松开了,凉凉的触感还残留了一瞬。没有艾草味,没有墨香,没有那盏亮到深夜的灯。


    她坐在接驳舱里,缓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来。


    屏幕上的记录显示:南蘅,没有违规。


    她做到了。


    杭州已经入伏,热的发昏。梅雨已过,蝉鸣声隆,路上有人在遛狗,有人拿着冰饮从奶茶店出来,还有网红在西湖边载歌载舞,唱:西湖的水,我的泪,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,啊啊啊啊啊……


    很聒噪,唱得也不好听,还有点触景伤情。


    她看了很久,才确认自己已经回来了,蜃楼中的杭州,如今是一个燥热的欲望都市。


    她花了两天时间整理观察记录。


    祁清关于大计的手迹、访单上的批注、与吴麟征以及其他御史争执时的逻辑、与吴来之对峙时那句:同乡不是替你遮掩和兜底的。规矩坏了,将来闹到皇上面前,闹到三法司面前,谁都保不住。


    她一条一条地录入归档,没有删改,没有润色,全部保留原样。对照历史资料,基本一致,只是历史更为残酷血腥。


    吴来之的原型吴昌时的结局在史料里写得清清楚楚:1643年七月二十五日,他被崇祯帝当庭刑讯,夹断胫骨,血肉模糊,昏迷不醒。后来他被斩首,抄家,家门败落。


    旧辅周延儒借他东山再起的计划随之覆灭,自己也被白绫赐死。一代状元首辅,得到的盖棺定论是:


    怀私植党,误国覆邦。


    那是明朝最后一次政治斗争,朝野震动,各派势力清算,元气大损,谁都没有赢。


    第二年的三月十九,崇祯帝自缢于景山,追随他而死的人里,有倪元璐和吴麟征。


    他们都是祁清的挚友。


    她看完那段记录,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呆,她很难定义祁彪佳在其中到底做对了几分。她把文件保存好,关了电脑,站起来活动肩膀。然后拿起手机,订了一张高铁票。


    她先去了苏州。


    江苏巡抚衙门还在,从侧门进去,走几步,就是花园部分。


    园中长廊盘旋,花木掩映,浓荫覆地。


    亭子还在,还是那个位置,换了匾额,不叫来鹤。她没有走进去,只在亭前站定。


    请叶大夫为我开药,这句话在她耳边循环往复。


    厅堂里陈列着历代苏松巡抚的画像,张国维和祁彪佳的画像,一上一下,排在一起。


    同年,同职,同样的赴水而死,这两人到了黄泉路,大概也是要一起的。


    张国维端坐,一手捻胡须。祁彪佳清癯,面带微笑。画像底下标注着年份,1644年五月,祁彪佳被任命为南明的苏松巡抚。


    那是他最后一次出仕,做了半年后,挂冠而去,南明局势日渐败坏。


    常熟,虞山脚下,跟着导航,终于找到目的地。


    柳如是的墓隐在树荫深处,苍苔遍布,年久失色。


    叶凡折了一枝翠柳,又取出一束荷花,这些礼物,她一定喜欢。


    山塘初见时,她说自己叫杨影怜,喜欢王维,想去西湖看苏小小。于是叶湘君送她一匹马,助她一臂之力。


    那时她还不知道那匹青骢马会陪她走多远,不知道她后来会嫁给钱牧斋,成了名满天下的柳如是。


    世人记得她的诗、她的风骨、她投水殉国的烈性——可最后,钱牧斋死后,族人逼她交出家财,她回身投缳,以死相抗。一代佳人,玉殒香消。


    叶凡还去了松江,离市区很远的广富林,去看柳如是的恋人。


    青史唯传陈柳艳,谁闻碧血溅桃花。


    陈子龙纪念馆不大,门口的匾额是新修的,里面的陈列却简朴。一幅画像,几份诗词复印件,几块展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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