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理好衣冠,匆匆出门,背上疼痛已无大碍,于是上马扬鞭,奔向都察院。


    值房里炉火渐温,七八个浙江籍科道官早到了,其中两名正在吴来之的外转名单上。


    向御史头一个开口,他是宁波人,声重气急:“我们科道官向来以内升为荣,外转为耻。吴来之公然绕过职掌,把人往外调,是要羞辱我们?”


    祁清搁下茶盏,气定神闲:“他没有这个权限,核定在吏科和都察院。他自作主张绕过吴麟征,绕过我河南道,不走流程,是越权,手伸得太长了。”


    向御史看向他,情绪激动:“祁掌道,你可要出来替我们这些人维护脸面啊。”


    祁清让他消消气,又安抚各位:“先按住名单,吏部那边我去走,你们不要上疏,不要递弹章,不要私下找人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

    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刚到,他自袖中取出一叠文书,推过案来,让祁清过目。


    “这是我前几日搜集的吴来之的腌臜勾当,此人真是欺上瞒下,贪得无厌,丢嘉兴人的脸,丢浙江人的脸,丢复社人的脸。”


    纸上记录的是:


    嘉兴知府王某托吴来之带二千金进京,替他打点考核的事情,钱到他手上便没了音讯,王的仆人只好在京城四处借钱,填补亏空。


    海盐知县刘某被他骗去数万两身家,说是定会谋个好缺,结果吴来之私吞银钱,根本没帮他去走动关系,连刘知县托的座师都没去打招呼,如今刘某穷的连进京的行装都凑不齐。


    吴麟征搁下那叠纸:“凡事举一反三,这只是他在地方上的勾当,他在京城想必更是肆无忌惮,你我心里有数。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翻那叠纸,只是按在台面上:“我已约了他今日来,看在同乡情面,先私下谈一次。”


    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新贵吴来之身着锦衣暖帽,面皮白净,进门先笑:“方才从吏部值房那里过来,耽搁了时辰,让诸位久等。”


    话里的炫耀掩饰不住,像是特意要让在场的人听见。他坐到祁清对面,神色坦然,无半分心虚。


    祁清没有接他那句话,只将那册外转名单推过去:“文选司提拟外转名单,按例应与六科都给事中、都察院掌道御史共同商议,并征求公卿大臣意见,以求合规、服众。如今你既不汇报,也不商议,暗度陈仓,是不把吴麟征和我放在眼里吗?”


    吴来之端茶的手顿住了,神色不安,又笑了两下,掩过去,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:“祁掌道言重了,同乡之间,何必……”


    “同乡?”祁清打断他,冷笑,“同乡不是替你遮掩和兜底的。规矩坏了,将来闹到皇上面前,闹到三法司面前,谁都保不住。”


    吴来之收敛张扬,作出恭谨之态:“规矩自然该守,不过前些日您养伤,我也是体恤您,不便拿这些事来叨扰。”他往前倾了倾,“有些事,不是某一个衙门说了算的。上头的意思,我也只是照办。”


    那“上头”二字咬得轻,也微妙。他起身整袖:“您也想想,我一个小小的文选司郎中,能绕开谁、绕不开谁,背后是谁让我绕的。”


    他笑了笑,准备掀帘出去了,一边的几位御史都敢怒不敢言,但眼中都藏着刀,恨不得一起飞过去,把他钉在墙上。


    那位向御史忽然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搡,擦过青砖,一声短促的刺耳。他没有说话,踱到吴来之面前,弯腰,一把拎起手边的椅子,举到齐肩,正对着他的脸。


    吴来之的脸色从白到青,又从青到白。


    向御史盯着他,用宁波话吐了一个词:娘西撇。然后松了手,椅子落回地面,哐当一声钝响。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
    吴来之整了整衣领,擦了把冷汗,走到门口停住,侧过脸,撂下一句话:“别说转走两个,就是都转走,我也敢。”


    说完跨出门槛,却被绊了一下,踉跄半步才稳住。


    祁清坐在案后,端过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春光铺在河南道掌道御史的大印上,獬豸补在胸前凛凛生威。


    他铺纸,研墨,落笔走书,刀尖总该亮一亮了。


    上午闹过一场,御史们都心有愤愤,扬言与吴来之势不两立。祁清让他们先回各自值房,继续大计工作,又让吴麟征回去休息,他养伤那些日子,都是他在主持考核事务。


    自己则动手批复之前堆积的“待议”计册文书,做好收尾,不遗漏任何一人。


    窗外一树玉兰开得正盛,清白灼目。风过时,花瓣落下来,坠在青砖地上,被人踩过去,便成了泥。


    入夜,吏部尚书府邸。


    南府书房灯烛通明,祁清将白日的事说完,南居益若有所思,说了一句:“吴来之背后的人,不是我。”他看了祁清一眼,“可能来头更大,你莫轻举妄动。”


    “我打算联合都察院联名上疏。”


    南居益摇头:“皇上近来对言官不大顺眼,还是从长计议,免得吃一顿廷杖。”


    “皇上的本意是锻炼人才,并非疏远外放。”祁清恳切说,“我愿带头请求外放,先做表率,打破重内轻外的积习。”


    南居益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想去哪?我可舍不得蘅儿跟你远走高飞。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接话,辞官的心思早已存了,只是此刻不便明说。


    管家通禀吴来之到了,此人果然汲汲营营,怕是又来为什么说情。


    祁清起身整衣,朝南居益一礼:“小婿告退。”


    走到门口,吴来之正低头拂袖,闻声抬头,四目相接。


    祁清没有停,没有让,没有颔首,只是从吴来之身侧走过,衣袍下摆擦过门槛,步履从容。留下那声“小婿告退”的余音,正好送入他的耳朵。


    吴来之的笑僵在脸上,片刻后才低下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抬脚跨进了书房。


    另一边,湘君和文俶等人踏春归来,一身花香酒气,与祁清在月洞门撞见。


    “园子里的梅花开了,要不要一起去看。”


    “小生求之不得,请小姐代为引路。”


    第79章 吴来之倒台


    薄薄春寒淡淡风,小园香径与君同。


    浅斟绿蚁三分醉,斜倚梅枝数点红。


    湘君今日饮多了春酿,走路有点不稳,几次三番撞到梅花丛,祁清正好扶着她,替她掸掉满身的花瓣,终于走到水榭里,让她靠着扶手,自己取过她袖中那柄画扇,展开来扇风,替她醒醒酒气。


    “吴来之又来了?”她先开口问。


    “又?看来他已经是南府的常客了。”祁清嗤笑。


    “他那马车就停在门口,挂着一盏气派的羊角琉璃灯,里面堆满各色书画宝器,要么是送人的,要么是别人送的,我还望见一块苏州的太湖石,啧啧,招摇过市。”


    “只怕,都是借花献佛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
    “人在其位谋其事罢了,值此大计考核,各路地方官都在找门路请托,吏部文选司郎中,掌文官铨选、品级、升调、候补诸事,当然是炙手可热之人。”


    湘君明知故问:“那你呢,河南道掌道御史,你这尊佛,可曾收到什么好花?”


    祁清凑到她耳边低喃:“收了一枝,养在心头。”


    湘君闻言脸红耳热,又带了三份醉意,染得桃花满面,在祁清眼中,有说不出的妩媚动人。


    折扇盖过来,遮住两人,祁清贴过去,轻轻撬开她的唇齿……


    “我就浅尝辄止。”


    最撩人春色是今年,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。


    弹劾吴来之的奏疏在一个极其平常的清晨递上去。


    祁清没有加附言,只封好奏疏,盖上自己河南道掌道御史的大印,交给书吏走通政司,然后直接呈送到御前,这是御史们的权力,不必征询都察院上司的意见。


    行文措辞克制,不涉情绪,实事求是。


    两件事:一、吴来之越权更定外转名额,未经吏科与都察院会商,破坏铨选旧制;二、吴来之收受贿赂、私吞同乡官员进京打点之资。末了引一条律例,请依法处置,伏候圣裁。


    奏疏递上去后,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,涟漪数日才荡开。


    山东道御史徐殿臣最先跟上,措辞更重:把持朝政、结党营私。另一位御史贺登选接着列了具体事例。


    隔日,御史蒋拱宸一纸弹章送到御前:贪赃巨万,勾结内侍,泄露内阁消息。勾结内侍四个字,比前面所有罪名都重,因为当今崇祯皇帝,最恨前朝官员私通宦官,忌再出一群阉党。


    圣旨下来之前,值房里安静了几天。


    祁清没有坐等,他把剩下的访单重新摊开,一份一份往下批。吴麟征午后照例过来,两人对坐,茶续了又凉,凉了又续,没有人提起那道奏疏。


    晚明的官员考察,早已不止是单纯的治绩考察,其间充斥人情世故与党派争夺。


    每一份考语背后都牵连着一张大网——同乡、同年、同门,层层叠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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