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清点了点头,倪元璐也在旁边坐下,从碟里拈了一块云片糕咬了一口,咽下去才说:“我今日来,还有一件事。这几日有好些同年到我那里去,托我替他们说情。”他抬起眼看向祁清,“你知道的,都是南直隶和浙江的。有人怕被黜,有人想升迁。”


    祁清笑了一下,牵到背上的伤,但神敛色平:“我和磊斋已经发过誓了,此次大计,不徇私情。你替我回了他们便是。”


    倪元璐没有意外,并无二话。


    祁清又转向吴麟征:“大计的事,要在四五月间结束。后面还得准备乡试,不能耽误官员调任。”


    吴麟征颔首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面色沉了一沉:“还有一事,吏部此次派了吴来之,以文选司郎中的身份参与。此人肆意破坏成例,将本应外转的一名给事中、两名御史,擅自扩大到四名给事中、六名御史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祁清,“这是视我等科道监察如无物。”


    祁清的表情不大好看,他撑着榻沿慢慢坐直。


    “四名给事中,六名御史。”吴麟征的声音压着怒气,“文选司一句话多转了七个人,梅川,这是在夺我们的权,打我们的脸。”


    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哔剥声,倪元璐放下云片糕,不吃了。


    “吴来之,我记得,复社出身,还是旧辅周延儒的门生和幕僚。”祁清的记忆里,这个人很善于结交官宦,左右逢源,“文选司只管提拟,转不转、转谁,向来是吏科和都察院说了算,他绕开我们,当自己是谁?”


    吴麟征的火气稍稍平息。


    “再过几日,等我伤好,恢复了行动,我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手眼通天的吴大人。”


    第77章 你还在病中,凡事浅尝辄止


    湘君尽力扮演南蘅,每日晨昏定省,从不落下。


    南居益的姨娘们住在后院,湘君与她们泾渭分明。晨省时偶尔碰上,寒暄两句天气冷暖,打扮式样,便各自走开。她们聊生养,聊滋补,聊哪个院里的丫头手脚利索,能说会道。


    她听着,不搭话,只是笑,有小辈的自觉卖乖。那些话题像隔着一层纱,她也知道那是这个宅子里女人们该关心的事,可她关心不起来,只觉得无聊透顶。


    南居益的书房在南府东北角,自成一处别院,穿过一道月门便是。她去得早,他还没上值,正坐在案前翻邸报,茶是隔夜的,已经凉透了。


    她先给他换了盏热茶,又把案上几份散乱的文书理了理,分门别类,才在他下手坐下。


    这个在徽州保守之地长起来的小女儿,举手投足倒也有一些读书人的知性。


    南居益啜了一口茶,看她一眼:“祁清的伤怎么样了?”


    “好多了,能坐起来看访单了,蒋御医说再养三日便可下地活动。”


    “到底是年轻人,底子好,恢复得快。”南居益点了点头,搁下茶盏,“眼下等他恢复好,还要继续主持大计,脱不开身。你们的婚事,还得往后延一延。”


    湘君盯着南居益的鬓发,那里雪白,他的确是老了。第一次见他,还是在天启年间的福建兴化府,他那会是福建巡抚,杀伐决断,盛气凌人。


    她出神一会儿,才开口:“爹爹,我不急。”


    南居益抬眼看了看她。


    “你们不急,我急。”她学着他的口气来了一句。


    南居益愣了下,笑着摇头:“女大不中留,留来留去留成仇。”


    湘君没有接话,只是从案头取过犀角梳,绕到他身后,替他通发。


    南居益由着她梳,梳齿从百会穴缓缓滑下去,沿着脉络游走,力道不轻不重。


    她梳完了,又替他按了按肩,把案上的茶盏续满,顺手折了窗边新开的一枝红梅,簪在他鬓边。


    南居益偏了偏头,避了一下,到底没有摘。


    “就会胡闹。”他说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。


    管家在门口通报,说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来之送了帖子来。


    南居益没有迟疑,搁了茶盏:“请他到正厅说话。”


    湘君自觉告辞离去,合上门时,余光瞥见他接过那张帖子时,皱了一下眉。


    果然如祁清所说,此人很善于交结贵胄,甚至是宫廷内官,才到京城多久,帖子已经递到吏部尚书的案头了。


    湘君并非闺阁女子,自然在南府待不住,她先去了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,取了两套细棉小袄,水红、月白各一,领口绣着小老虎,还各配一双虎头鞋。


    然后往刑部陆主事府上去,汪景真产后十来日,还在月子里,怀里抱着襁褓,面色比前几日好多了。


    她拉着湘君说:“多亏你上次那块百年药墨,临盆那天血止不住,稳婆都说不行了,我想起那块墨,和黄酒煮开,灌下去一大碗才收住,捡回一条命。”


    湘君接过孩子抱了抱,又软又轻,是个男孩,看不出像父亲还是母亲。有了他,汪景真便算真正在陆家站稳了。她是妾,还没有家门可以依靠,情分说断便断,可这孩子的血脉谁也抹不去。


    孩子请了专门的奶娘照顾,被抱去喂奶。


    湘君低声问:“牢里那边,这个年过得可太平?”


    汪景真知她所言为谁,附耳道:“饭菜没断过,炭火和药也送进去了。钱先生和瞿先生还托人带话说,多谢你和祁大人记挂。”


    她又说,元宵那晚的事,人抓着了——是个后金人,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,受不住刑,咬舌自尽了。没人知道那支箭冲谁去的,线索断了。


    湘君见天色不好,起身告辞。


    出了门,寒风骤起,那片坍塌的鳌山已经清理干净。


    她想起汪景真那句:不知道冲谁去的。或许那支箭不是冲着人来,是冲着灯去的。


    灯灭了,山塌了,皇城底下的太平景象便不是铁打的。人心若乱,帝王失了信任,这局棋便输了一半。


    她上了马车,却不是回府,是去铁匠胡同。大半日不见祁清,还有点想他。


    良夜寂寂,孤灯未眠。


    小院北屋的书房里,祁清坐在榻前自己跟自己下棋,左手执黑,右手执白,棋子悬在指间,迟迟不落。棋盘上布了大半局,黑子围白子,白子又反围回来,两下里胶着难分。


    湘君推门进来时,他才搁下棋子,偏过头来看她,意思是你怎么才来?


    她跨进门,解了披风,看了眼桌上的食盒:“吃过晚饭了?”


    “吃过了,每天都是寡淡的白粥,京城酱菜不如苏州的,腐乳不如绍兴的,不合胃口。”


    她走到榻前,低头看了看那盘残局,想到:有约不来过夜半,闲敲棋子落灯花。


    没想到,祁清能无聊到如此地步。


    “今日的药吃了吗?”
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:“吃了,太苦,没人给我陈皮丸。”


    她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他。


    他仰着头,病中的眉眼比平日里更温柔,甚至楚楚可怜。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,又落下来贴了贴他脸颊,温度正常。他没有躲,还偏了偏头,让她的掌心贴得更实了些。


    “气色还行。”她收回手,他的手却从棋盘上抬起来,飞快扣住了她的腰。


    他贴上来时牵了一下伤口,闷哼一声,眉心皱了一下,却不肯松手。


    “我要吃陈皮丸。”他仰头看她,语气黏软含混。
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他片刻,从荷包里摸出一粒,剥了蜡纸,自己含住了,然后低头吻了下去。


    他托住她后颈,接住了,她的手撑在案沿上。


    吻很轻,很慢。糖霜先融了,酸甜味从她舌尖渡到他舌尖,又被他送回她齿间。


    一站,一坐,高低错落,灯影把他们叠在一起投在墙上。


    可他不止于此,吻顺着她唇角滑下去,落在她颈侧,逡巡摩挲,炙热潮湿,又折回来,扣住她后脑不让她退。


    她的呼吸有些凌乱,开始意乱情迷,按住他胸口的手指却推了一下。这样下去……可不好收场。


    “够了,祁清。”她偏开头,声息不稳,“你还在病中,凡事浅尝辄止。”


    他停了,没有应声,只是松开手,侧身躺回床去,还把被角拉到肩头,像一只赌气的猫把自己卷进被子里,蜷成一团。


    帐钩轻响一声,梅花帘子垂落下来,把他隔成一道模糊的侧影。


    “你早些回去吧,帮我把灯吹了。”声音闷闷地从帐子里透出来。


    她站在案边,看他如此失落情态,心内十分好笑。


    第78章 丢浙江人的脸


    祁清养伤半月,倏忽间,冬尽春来。


    晨起百鸟作鸣,透入窗纱,他披衣坐起,背上的新痂开始脱落,皮肤有些痒。


    于是不觉吟道:世事茫茫难自料,春愁黯黯独成眠。前一句倒还好,后一句么——他看了看空空的枕侧,心事满腹,情思落寞。


    思春归思春,大计迫在眉睫,吏部那位文选司擅自扩大外转名额,把原本作为京官的御史,一个个转到了地方去。他作为掌道御史,再不干预,恐怕要威严扫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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