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清不忍心,伸手去拉他。那人忽然睁开眼,看着他,念道:


    山川人物,皆属幻影。山川无改,而人生已一世矣。


    然后他沉了下去,无所留恋。


    “不要——!”


    祁清的意识落回了身体,再睁眼时,自己趴在北屋的榻上。背上火辣辣地疼,他慢慢想起来了昨夜遭遇了什么,鼻腔里还残留灰烬的味道。


    他偏过头,看见湘君坐在榻边,手覆在他手背上,她安然无恙,他心里落了地。


    “湘君。”他还是喜欢叫她的本名,那样更亲近无碍。


    她应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先把药喝了,活血化瘀,也能止疼。”她端过碗,汤色深褐,看起来就好苦。


    他撑着坐起来,扯到伤处,闷哼一声。她垫了枕头扶他靠好。


    药果然苦极,他皱着眉咽下去,有些反胃。她剥了一粒陈皮丸塞到他嘴里:“含着。”


    陈皮甜中带酸,在舌底化开,慢慢压住了苦味。


    药喝完,祁清面色有些不对,人有三急,童仆却出门买吃食了。


    他犹豫了半会,最终还是开口:“……我想解手。”


    湘君看出了她的尴尬,弯腰从榻底取出一只青瓷夜壶放在床边,又指了指屏风:“我合上屏风,你自己来。”


    说罢走到屏风后,伸手将屏风合拢,留他一个人在里面。


    祁清撑着榻沿慢慢坐起来,每动一下背上都抽着疼。他咬着牙挪到床边,解了衣,又系好,再用水把自己清理干净,简单的动作,他做得缓慢至极。


    屏风合着,他以为她听不见,可他忍痛的呼吸声很明显。


    过了许久,屏风里传来他的声音:“好了。”


    她没动,他又说了一句,声音低了几分:“……帮我个忙。”


    湘君推开屏风,祁清已趴在榻上,裤子后面没有拉好,露出腰际一片纱布边缘。


    她俯身,替他把裤子理好,指尖“无意”擦过他后腰的皮肤,他的腰肌绷了一下,又松开。


    她动作很慢,指腹游走来去,像在抚一件瓷器。


    他忍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,声音闷在枕中:“你……摸够了没有?”


    “没有,要多摸一会才好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是趁人之危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想怎样?”她把最后一道衣褶理平,又拍了拍他的屁股,“写一份弹章,告我非礼御史大人?”


    祁清趴着不说话,耳根的红延到了颈后。


    她看着他耳朵尖红透了,终于满意地退到一边,在案前坐下,点了炉香。


    檀香细细地升起来,一缕一缕,驱散了异味。祁清趴在那里,闻了一会儿,听见她在案边翻书页,提笔替他补写《苏松实务论》。


    原来,从兴化,姑苏,再到京城,陪在他身边的,一直是她。


    至于那个梦,日后再和她说。


    第76章 你念给我听


    祁清趴在榻上,养了两日,精神好了不少。


    可他变得很黏人。从前他不爱撒娇的,如今湘君往案前一坐,翻几页书,不去理他。他便在榻上偏过头来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

    她大方看过去,他便说:“你念给我听。”她起初不理会,他便一直盯着,做出委屈的样子,直到她放下书走过去,坐在榻边,和颜悦色地哄他。


    “念什么?”


    “邸报。”


    她就翻开最新的邸报,念到陕西流寇又犯,念到辽东军饷拖欠,念到一批兵部官员被弹劾下狱。


    他听着,偶尔皱眉,偶尔问一句细节,她耐心答了,他便点头,她便继续念,念得无聊了,她搁下邸报,他又有新的要求:“我要听《诗经》。”


    她翻到《关雎》,念了两句: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……


    他打断:“换一篇,这个太俗气了。”


    “哪篇?”


    “《北风》。”


    她不太熟悉这篇,找了好一会。


    开头是:北风其凉,雨雪其雱。


    似乎是讲风雪天气的,她没有多想,继续念下去。


    念到:惠而好我,携手同行,她停了片刻,猜到了祁清的心思,又接着往下念,念完了,他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,祁清低声道:“你再念一遍最后那句。”


    她垂目,一字一句,声清气长:“北风其喈,雨雪其霏。惠而好我,携手同归。”


    他听了,却故作正经:“这不是情诗,是百姓在暴政下相携逃往他乡,以北风大雪比喻政局危乱,呼吁同道一起逃离。”


    她看着他,没有拆穿。他心里想的是同行还是同归,自己清楚。


    他喝药的时候也磨人。


    药端到榻边,祁清看了一眼那碗黑汤,皱了眉,不是不肯喝,是故意皱着眉,像在等她来哄。


    她把碗递过去,他接是接了,却不立刻喝,捧在手里,又觑她一眼。


    她叹口气,从荷包里摸出陈皮丸搁在案上:“先喝药,再吃这个。”


    他肯喝了,皱着眉咽下去,伸手去够那粒陈皮丸。


    她没有直接给他,而是剥了蜡纸,送到他唇边。他含住,嘴唇擦过她的指腹,湿润的,故意的。她收回手,装作没有察觉。


    可他的手也不总是安分守己,她坐在榻边替他换药的时候,纱布解开,他的背露出来,原先狰狞的伤处正在收口,慢慢结痂,恐怕还会留疤。


    不过他是个男子,留点疤痕也不算什么。


    她低头上药,十二分专注,可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她的腕,没有握紧,只是搭着,像猫把爪子搭在人手背上,试探着什么。


    她没有甩开,继续换药。他便顺着她的手腕,得寸进尺,一点一点地往下滑,滑到指缝间,慢慢扣住。


    这只手被扣住,纱布和药膏还捏在另一只手里。


    “你要是再乱动,我可保证不了换药的效果。”


    他终于松了手,乖乖趴好。


    换好药,湘君洗净手,在案前坐下,铺开访单,提笔替祁清誊录。墨研得不浓不淡,字迹清秀,一行一行落下去。翻到南直隶那一摞时,她停了笔。


    张国维的考语写的是:实心任事,劳绩卓著,附注里提及他任内疏浚吴淞江、修葺堤坝、筑海塘数十里。


    方岳贡的考语是:清勤端方,练达吏事,钱粮册籍梳理得清清楚楚,松江府的积欠比前任少了三成。


    湘君搁下笔,抬头问祁清:“你这两位同年,是不是该升职了?”


    祁清趴在榻上,声音不紧不慢的:“他们还得在地方多待几年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个说法?”


    “张国维的水利,方岳贡的钱粮,都是要做三五年才见成效的事,换个新官去,光摸清底细就得一两年,太浪费时间。况且江南的百姓也不会轻易放他们走。”


    湘君把访单放回案上,又看了一遍那行考语,不解:“那你这个苏松巡按御史做得也够好的,怎么没留下?”


    祁清沉默不语,榻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他趴在那里,背上的纱布裹着,面朝下,连侧脸都看不见。
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闷声说了句:“我那不是做得好,是没做完。”


    湘君没有再问,这大概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吧。


    她调出一份系统里的历史记录,里面写着:


    二百年来,固不乏贤直指,大抵严与和不能兼,恤民与除奸不能兼,澄肃与惠爱不能兼,而祁公实兼有之。


    他要是知道,一定会很高兴。


    吴麟征和倪元璐来敲门时,祁清正对着铜镜犯难。


    几日未梳洗,发丝散乱地垂在肩上,他举起手臂想拢发,牵到背上的伤,闷哼一声又放下了。


    湘君叹了口气,把他按回榻沿坐下,拿起篦子站在他身后。梳齿从头皮梳下去,一下一下,慢慢顺到发尾。她替他把头发拢到头顶,束了一个圆髻,用发簪固定好,又系上网巾。铜镜里映出一颗端端正正的花苞头。


    湘君退后半步,欣赏自己的手艺:“巾帽不用了吧,还养病呢。”


    祁清正了正发簪,端着脸:“君子死而冠不免。”


    湘君忍着笑,转身去取巾帽。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遍,很轻地拨了拨发髻的弧度。


    吴麟征和倪元璐进来时,祁清已经倚坐在榻上,背后垫着软枕,穿戴齐整端庄。


    倪元璐的目光在他和“南蘅”之间转了一圈,促狭地笑了笑:“是不是打扰人家花前月下了?”


    祁清尴尬的咳了一声,吴麟征替他解围:“梅川不是重色轻友的人。”说着把提来的食盒放在案上,几样江南点心,还有一方御用金疮药。


    湘君已经起身,朝倪元璐和吴麟征各点了一下头,说了句“我去煮茶”,便退到门外。她走得自然,合门时没有回头。


    门合上,祁清直了直背脊,看向吴麟征:“访单收集得怎么样了?”


    “广东、广西、云南三省的计册还没到。路远,想来驿站耽搁了,不过也就这两日。”吴麟征在案边坐下,将随身带来的册子递给祁清,“其余各省都已收齐,河南道那边我已经让人先整理了一份摘要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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