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清接过,翻了翻,犹豫片刻,提笔在册边添了一行小字,又合上,放到左手边那叠“待议”之中。


    吴麟征看着他,忽然开口直言:“梅川,你我都是浙江人,一个嘉兴,一个绍兴,还是进士同年。”


    祁清抬眼,知他有话要讲。


    “浙江籍的官员,今年应考的有三十七人。”吴麟征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清清楚楚,“这三十七人的去留,我们都得经手。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立刻接话。地方大计,本就是人情是非之地。同乡、同年、故旧,每一条线都能牵出一张网。而他们两个人,一个掌河南道,一个掌吏科,恰在网眼最密的地方。


    “前日钱塘县令托人送了一箱特产来,我没收,那箱子看着份量不对。”


    “昨日绍兴几个书吏联名送了一份年礼。”祁清接道,“我也退了,里面都是顶级文房四宝,只一块墨,怕是就抵我一年俸禄。”


    吴麟征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祁清站起来,舒展四肢,走到窗边。窗外暮色已浓,有孩童追逐嬉笑,明日便是元宵,该热闹起来了。
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吴麟征。


    “磊斋,你我今日把话说清楚,凡浙江籍应考官员,一概按考语、按实绩定去留。不因同乡偏袒一人,不因同乡苛责一人。有送礼的一概退回,有托情的一概回绝。”


    吴麟征也站起来,走到他对面,抬起右手,掌心朝他。祁清没有犹豫,掌心迎上去。


    啪、啪、啪,三击掌,立下誓言。


    “今日的话我记着,明年的今日,再看。”


    两人重新坐回案前,续了茶水,又点了醒神的檀香。


    祁清低头翻了几页,忽然搁笔,将左手边那摞“待议”的册子又抽出一本。


    “今晚我得多看些,明日元宵,就不加班了。”


    吴麟征正提笔批注,闻言笔尖一顿,嘴角翘起,他咳嗽一声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开口:


    “梅川,这是佳人有约?”


    “……上元节而已。”他把目光收回去,重新落在册子上,“要去走百病,祛灾厄。”


    “走百病。”吴麟征重复了一遍,把茶盏搁下,语气里那点促狭又深了一层,“你一个人走?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抬头,提笔在册边添了两个字,笔迹很稳:“自然是,两个人。”


    吴麟征领会,不再追问。他重新拿起一份访单翻了翻,随口道:“那明日天黑之前,这些册子得理完,不然我可不等你。”


    “不用你等,你只管批你的。”


    值房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翻页声和笔尖蘸墨声。


    窗外,月上柳梢头,只待人约黄昏后。


    叶凡打算过完元宵,就退出蜃楼,回到现实去调整下。


    她怕被系统再次惩罚,也怕祁清的记忆被再次封锁。


    不过今夜,她要和他在一起。


    她坐在铜镜前,描眉画鬓。额间点了梅花,花心缀一粒细珠。


    雪白长衫,织金马面,衣香鬓影,流光浮动,这一身,很衬南蘅。


    提了琉璃灯,推门出去,灯光花市盈路,才子佳人无数。


    街市上人潮涌动,都趋向新做的鳌山,鳌山高约三丈。灯烛一层一层点上去,至顶端的鳌头灯,层层堆叠,众星拱月。


    卖糕点的、捏面人的、现煮的雪白芝麻元宵,吆喝声混着热汽,腾起又散开。


    南蘅站在人群里,仰头望着鳌头灯,琉璃灯垂在身侧,是想让他看见。


    祁清站在街角的暗处,他早就到了,却不告诉她。


    他记得兴化府的元宵,游神队伍从街口走来,塔骨神将金面黑须,足有两人高。


    小摊前吃一碗扁肉燕,汤鲜皮薄,齿颊留香。


    绍兴府的元宵,鼓吹弹唱,施放烟火,挤挤杂杂。小时候他爱看跳大头和尚,城中妇女多相率步行,往闹处看灯,或是看戏文,烧高香。


    苏州府的元宵,玄妙观前灯火通明,阊门内外烟火漫天。文人雅士则在园林里的游廊,亭台上悬灯,明月在天,灯影在水。


    兴化、绍兴、苏州的元宵,她恰恰都不在,可京城,她在。


    她立在鳌山前,白衣胜雪,乌发如云,额间那朵珍珠梅花,在月色下,光华流转,宛若……神女。


    他整理了衣冠,从暗处走出来,穿过人群,朝她走去。


    她侧过头,举起灯来,脸庞乍亮,眉目含情。


    “怎么才来,快来和我一起猜灯谜。”


    夜色里,一支暗箭破空而来,细而急,精准命中目标。


    鳌山猛地一动,顷刻从山脚裂到山顶。人群尖叫,四散奔逃,街面乱作一团。


    木架、竹骨、纸灯彩,哗啦一声塌下来。他下意识抬手推了她一把,她退了两步,有惊无险。


    他最后的视觉,是她额头的珍珠,在火光中亮了一下。


    然后整座鳌山覆下来,碎木压背,烟尘呛喉,他整个人被埋进黑暗里。


    那是比沉水,还要痛苦的体验。


    第75章 你是趁人之危


    正月十六卯时,河南道值房里聚了七八位掌道御史,他们似乎并不知晓昨夜的变故。


    案上茶已凉透,平日这个时辰祁清早已到了。今日座位却空着,笔搁在砚台上,墨迹半干。


    门帘掀动,吴麟征走进来,神色凝肃。他目光扫过众人,没有落座。


    “祁掌道昨夜受伤,要静养数日。”


    值房里静了一会,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站起来询问病情,吴麟征抬手按了按:“昨日街上鳌山塌了,压了很多人,祁御史正好在灯下,此事恐不是意外。诸位请回,大计之事日后再议。”


    吴麟征转身出去,门帘落下,他准备和倪元璐几人一道去探视祁清。


    铁匠胡同的北屋里,药气弥漫。


    祁清趴在榻上,纱布裹着背,从边缘洇出几缕猩红色。他侧着脸陷在枕中,呼吸尚算平稳,却一直没有清醒。


    南蘅坐在榻边,御医蒋竹山的药方她已看了三遍,几乎都会背了,终于折好搁在案上。


    她伸手探他额角,又搭他腕脉。脉搏浮而缓,与蒋竹山说的一致。


    她收回手,过了一刻又探了一次,仍是那样。第三次探时,她在他额角多停了一会儿,脉还是那个脉,没有沉,也没有起。


    她告诉自己,他会没事的,他的命数不止于此。


    药炉在廊下响着,苦汽从壶嘴溢出来,她唤童仆小心轻扇,以免火候过猛。


    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。他平时总是端着的,衣冠楚楚,举止蕴藉,然而为人处事,却十分果断敏锐。此刻他趴在那里,纱布裹着背,虚弱至极,连翻身都不能。


    蒋竹山说他不会死,皮肉之伤,不涉脏腑。


    可她光是隔着屏风听那些清创的细响,便知道那一定很痛。他没有哼出声,一个字都没有。


    她在心里默了一遍蒋竹山的话:两日一换,忌口,静养,三日内不可翻身,记得很牢。然后她到院子里为他打水,天光渐渐亮起来。


    她忽然想,还好是崇祯三年,不是十六年。他还来得及,他还年轻,还有很多时间。


    端水进屋,晨光洒落榻沿,照着他露在被子外的手。她看了一会儿,不觉伸出手去,覆在他手背上,还好,是温热的。


    祁清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


    他低头看自己,白色行衣,方巾束发,衣襟洁净无染。他抬起手,伸到眼前,指节分明,没有伤。


    他记得自己明明被埋在鳌山底下,可是眼前没有木屑,没有灰烬,只有一片水。


    他躺在水边。不对,躺在那里的不是他,是另一个自己。


    穿着一样的白衣,闭着眼,面色苍白,像睡着了一样。一个女子伏在他身上哭,哭得浑身发抖,声嘶力竭。他走近去看,那女子很陌生——不是湘君,也不是南蘅。她紧紧抱着那个“自己”,半边身子已经湿透。


    然后画面一转,他站在祁家的祠堂里。香烟缭绕,光线暗沉。


    族人们整整齐齐地跪着,上香,拜祭。他抬头看过去——供桌上方悬着一幅画像。


    画中人穿着绯色官袍,胸前补子绣着仙鹤。眉眼沉静,鼻梁挺直,目光温和深邃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那面容让他心头一紧,太像了。像他自己,又比他老了一些,胡须很长,也更清瘦。


    画像底下一行字:祁公彪佳之遗像。不是他,他叫祁清。


    他退出祠堂,眼前豁然开朗,他身在一片山水园林,亭台错落,长堤卧波,一池碧水萦绕其中。他想起来了,这里是那位祁忠敏公的园林,寓园。


    他曾经在《祁忠敏公日记》里读到过,梅花深处有一座水阁,他很喜欢在那里读书,会客,饮酒,赏月,祁清不由自主走过去。


    梅花绕径,明月当轩。他看见水面上漂着一角方巾,青灰色的,一动也不动。


    他走近几步,俯身去看,那竟是一个人。坐在水里,水过了额头,寻常人肯定要挣扎求生,他闭着眼,竟还嘴角含笑,像在做一场好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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