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乡如故,那个女子又来了,这一次,他决心做完这个春梦。


    他翻身将她紧紧罩在身下,褪尽衣衫,开始肆意妄为。


    她在他身下,吐息温热,身软意浓。他托着她的腰,缓缓沉入。她吸气,手臂攀住他的腰背。


    他低头吻她眉心,一路吻到春山峰峦,腰腹沉沉地压下去,一寸,再一寸。


    两人之间,再无缝隙。


    第72章 冬至曲会


    欲念倾泻而出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。


    礼数,操守,君子之道,全在欲海里烧成灰烬。


    他的手沿着她手臂滑下去,掠过腕骨、肘弯,小臂,触到主腰的边缘。摸到系带,随意一挑,衣料散开,掌心探进去,轻抹慢捻、吟猱绰注。


    她坚守唇齿,没有给出预想中的回音。


    他便以她的肋骨为琴弦,一根根弹来抚去,越过最后一根骨弦的边沿,蓦然没入小腹深处。那里温濡,柔软,像琴腹深处斫琴师也探不到的池膛。


    不够,他把她压进褥子里,更深地要。


    她要躲,他便进。她不出声,他偏要她出声。声音越碎,他越深。


    她偏过头,他托着她后颈扳回来,吻住她的唇,把那声低吟吞进喉咙。


    还是不够,他把她翻过去,扣住她的腰,从背后再入。


    更深,更重,更久,如风卷浪涌。她趴在褥上,发丝散落,手攥着褥单。周身先是紧绷,然后慢慢松弛,如春水一般摇漾。


    他伏在她背上,吻她肩胛,再吻腰窝。


    一点一点安抚她,替她把头发捋顺,听她唇齿间散出的呜咽,声声送听。


    他终于在那碎裂的呼吸里找到了出口,浑身一颤,沉在潮头,久久才松了劲。


    余韵里,两个人贴合厮连,汗意交缠,真如牡丹亭中所说的:肉儿般团成片。


    在那一瞬间,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:南蘅的脸。


    这一次,惊梦的不是杜丽娘,而是祁清。


    他猛地睁眼坐起,医馆寂然,炭火欲熄,艾炷残烟渐渐淡去。


    脸埋进掌心,梦里他是兽,是魔,是色中饿鬼,把她一寸一寸拆开,占尽。


    屏风外,人声来去,幸好无人在意。祁清坐了片刻,等亵裤底下的潮意收了,才整了整衣冠,准备出来。站起来时,腿有些软。不是体虚,是心虚。


    刚系好衣带,外头传来一个声音:“周大夫,我来取父亲的药,入冬以来他咳疾复发,上次的方子换了一味药。”


    “南小姐,请稍等。”


    祁清的手顿在衣襟上,想找个地洞钻进去。


    此地没有地洞,只有一扇薄薄的屏风,岁寒三友疏疏地描在绢面上,遮得住身形,遮不住他方才从榻上惊醒时那一身狼狈。


    他低头看自己衣襟,又抬头看屏风,暗暗希望她拿了药就走,永远别问屏风后是谁。


    周大夫没有遂他的愿。药包递过去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朝屏风方向瞥了一眼:“南小姐稍等片刻,老朽这边还有一位病人,在做艾灸,也该醒了。”他还提高声音,“祁公子?你可醒了?”


    屏风后没有动静。


    “祁公子?”


    祁清闭上眼,又睁开,深吸一口气,绕过屏风走出来。南蘅正在数药包,闻声抬眼,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。


    她其实什么都知道,但她必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把笑意收在眼底。


    “祁大人?”


    “……来做艾灸的。”他没等她问便先说了,“近来睡不好,听说灸一灸能安神。”


    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
    他无言以对,她转身往门口走,掀帘前侧过脸说:“外头雪大,坐我的车回去吧。”


    车厢窄,二人相对而坐。车轮碾雪,吱呀作响。


    祁清替她拿着药包,药香气散出来,他恍惚觉得,这个场景似曾相识。


    南蘅捧着手炉,忽然开口:“明日冬至,父亲设了家宴。你若得空,不妨一同来过节。他前日还念叨你,怕你一个人在京城冷清。”


    把南师搬出来,他便没法推了,祁清很快应了一声:“……好。”


    她点点头,问他要不要手炉,祁清只觉得身上一片燥热。


    帘外的雪光漏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,祁清看过去,恍惚间觉得那轮廓像另一个人,眉眼的弧度、低垂的睫尖,连抿唇时那一道浅浅的弧都像。


    是梦里的那个人。


    车厢窄得有些过分,他贴在车壁上,不太敢动。


    冬至大如年。


    祁清记得少年时在绍兴,这一日最重要的事是祭祖。十七岁那年他中了举,头一回正式进祠堂拜祭,转身便见廊下悬着一块新匾,上书四个大字:虎子先登。乡绅们送的,挂得端端正正。他在那匾下站了一瞬,尴尬大过喜悦。


    后来巡按苏松,在苏州过了一回冬至。苏州人比绍兴人更作兴,节前数日,路上来往的都是提携担负之人,送的是:冬至盘。到了夜里,家家吃冬至团,饮冬酿酒。酒是甜的,掺了桂花,喷香,也不醉人。小女官翠娥贪嘴,喝了一碗又一碗,说要照着方子做一回,带进宫里给皇后娘娘尝,听说她已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史了。


    如今身在京城,年末多事,前线吃紧,皇上连率领百官的祭天大典都免了。


    大小官员们也只在家中设宴庆祝,不敢过多张扬,只怕落人口舌。


    冬至夜,南府正厅暖炉烧得通红,桌上架着紫铜暖锅,骨汤滚沸,鲜香氤氲。


    南居益还没动箸,管家便从帘后闪进来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他搁了箸,面色微凝,对儿女辈道:“内阁急召,为父先走一步,你们吃酒不可贪杯。”


    说完,便起身更衣去了。


    他一走,席间反而活泛起来,男男女女凑成一桌,隔档也去掉了。


    暖锅里的羊肉熟透,众人吃了一阵,大快朵颐。


    长子南楷提议行酒令,他取来一只竹筒,里头插着数十枚签子,每枚写了字,抽到什么,便唱一支相关的曲子,唱不出的罚酒一盏。


    头一个便是他自己,他随手抽出一签,翻面一看,是个“春”字。略一思忖,张口便唱:


    “惊春谁似我,客途中都不问其他。”这一句出自《牡丹亭》,柳梦梅的词。


    最后一字数个转腔,尾音一收,众人叫好,算是开了个头。


    下一个是南蘅的姐姐南芝,她抽了个“明月”出来,也不慌,稳稳当当唱了一支长的:


    粉墙花影自重重,帘卷残荷水殿风,抱琴弹向月明中。香袅金猊动,人在蓬莱第几宫。


    这出自《玉簪记》,陈妙常的词。


    词好,意雅,腔正,情真。南芝还做了几个身段,引人入胜。南楷抚掌笑道:“以前二妹妹没出阁的时候,就是曲会上的好手呢。”


    南芝坐下,自谦道:“许久不唱了,生疏许多,比不得少年时。”


    轮了几人,签子传到祁清手上。


    他探手入筒,取出一支,梅花。他握着那支签,沉默了一阵。


    曲他是会几支的,在苏州的时候,他还去听了一次虎丘曲会。可此刻脑子里空空荡荡,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

    南楷催他,姐夫笑他,他便也笑了,端起盏来:“唱不出,认罚。”一饮而尽。


    第二盏又递过来,他照旧饮了,第三盏时他微微顿了一下,灯影在眼前晃了晃,南楷还要再斟,今夜他们存心要试一试这个新女婿的酒品。


    “大哥,这一曲不妨我来代唱。”


    满座俱静,祁清看向南蘅,她已经站起来,将衣袖挽起来,润了润嗓子:


    “长清短清,那管人离恨?云心水心,有甚闲愁闷?一度春来,一番花褪,怎生上我眉痕。云掩柴门,钟儿磬儿枕上听。柏子坐中焚,梅花帐绝尘。果然是冰清玉润。长长短短,有谁评论,怕谁评论?”这还是《玉簪记》,陈妙常的词。


    这首朝元歌,唱的人表面宣称自己清修忘情,超脱世俗,实则春愁暗涌,眉间心上难以掩饰。


    祁清听懂了,他低头,右手已拈起竹筷,筷尖敲击杯盏。一下,两下,三下,一板三眼,严丝合缝地嵌进她的节奏里。她唱到哪一句,他的板眼便落在哪一个字上。


    唱完,席间静了一瞬。南楷轻轻击掌,南芝看了看妹妹,又看了看祁清,心领神会。


    祁清搁下筷子,酒气翻涌。忽然想起一句诗:梅花又发旧时院,可有春鸿续此闻。


    是他写的么?写给谁?也记不得了。


    不知谁起了头,满堂人跟着唱起来,汇成一支齐整的《烧夜香》。


    “楼台倒影入池塘,绿树阴浓夏日正长。一架蔷薇满院香。和你捧霞觞,卷起帘儿,明月正上。”


    满堂灯火,汤沸酒暖。


    祁清坐在那里听着,醉眼迷蒙,他不大记得怎么离的席。


    似乎被人架着到了一处房间,榻上铺着暖褥,他倒下去,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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