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看了他一眼,知他避嫌,只吩咐内侍:“召吏部尚书南居益、左都御史张延登。”
两位老臣来得很快。南居益执掌铨选,张延登统领风宪,外察大计向来是吏部与都察院共举。内阁首辅温体仁仍然立在御案侧旁,择机而动。
朱由检开门见山:“明年外察,主持考核的人员名单,吏部和都察院可有定议?”
南居益先开口:“吏部拟推刑科给事中吴麟征。此人天启二年进士,历任推官、刑科,持正敢言,于刑名一道尤为精熟。”
张延登接口:“都察院拟推福建道监察御史祁清。他也为天启二年进士,去年巡按苏松,刷卷录囚,清查钱粮,恤民锄奸。苏州百姓曾叩阙请留,其治绩有目共睹。”
两个名字摆在案上,朱由检低头看那幅名册,指尖在“祁清”上停了片刻。他见过这个名字,在都察院的公议记录里,在苏州百姓叩阙的上疏里,也在那份“降俸”的批红里。他记得自己亲手把“降级”改成了“降俸”。
他忽然问:“温先生以为呢?”
温体仁微微欠身:“吏部和都察院各自推举,俱有道理,臣无异议。”
沉默是此刻最重的声音。
朱由检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,面有倦色。
殿里静了几息,他才开口:“吴麟征与祁清,一个以吏科给事中主纠核,一个以掌道御史主汇议。既是外察,地方考语与科道访单并重——两人各司其职,互通声气,如何?”
南居益与张延登齐齐躬身:“陛下圣明,如此安排,合乎法度,臣等无异议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,郑重在名册上添了一笔。
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屏风上,年轻,清瘦,肩线绷着,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。外察在即,吏治当清。该提的提,该罢的罢,去芜存菁,查漏补缺,他不想再等了。
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,像自言自语:“朕不想和我的首辅走到张太岳那一步。温先生,你要替朕守好这个朝廷,勿要相负。”
温体仁深深躬身,他的脸隐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殿门叩响,急报送入,通州告急。朱由检接过,展开,看完,没有多说什么,只把它压在那幅御史名册上。
他重新落笔批阅奏折,没有抬头。
窗外雪落得正紧,漫天皆白,覆了宫墙与飞檐,美如画图。可雪越深,路越难行,粮车陷了,援兵阻了,消息可能会递不进京来。
到那时,京城会成为一座孤岛,他也成了孤家寡人。
第71章 春情一片,待梦向谁边?
崇祯二年的冬天,京城的气氛异常焦灼,敌军步步逼近,明军节节败退。
邸报一叠一叠从通州递进来,却几乎没有可舒人心的消息。
祁清坐在值房里翻看:袁崇焕因通敌罪下诏狱;蓟州陷落,城头易帜;陕西流寇名单里添了一个新名字:李自成,才二十出头,投了高迎祥,做了“闯将”,骁勇善战。
那些字叠在一起,像一面正在裂开的墙,裂缝漫布,从京郊延伸到中原,甚至趋向江南,他伸手按不住,也补不及。
刑部大牢再暗,也有一线光从墙缝漏进来。诏狱没有光,连缝隙都被封死了。进去了,便是坠入阿鼻地狱,天启年间,死在里面的东林党人,受尽酷刑,体无完肤,尸身都是裹了草席拖出去的,无人敢去收殓。他不知道袁崇焕还能不能出来。
祁清合上邸报,揉了揉眉心,胸闷气滞,无可纾解。
可他没有办法,不在其位,难谋其政。
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把来年的外察做好,把那些该清的人清掉,该提的人提起来。这是他眼下唯一摸得到、攥得住的东西。
他把自己埋进《兰台法鉴录》里,一条一条地背,十三道御史的分巡,刷卷录囚的细则,考成法的条目。他背到“毋得徇私”四个字时停住了,他想替钱牧斋翻案,想救他出刑部大牢,想替复社学子说话,可他分不清那是公心,还是私心。
他背的心烦意乱,熄了灯,又换了个坐姿,试着趺坐调息,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。
可坐不到一炷香,那些名字又来了,袁崇焕、李自成、钱牧斋、邸报上的城陷、诏狱的暗影,如走马灯一样,在脑海循环往复。他睁开眼,眼前无边黑暗。
入冬以来,祁清失眠次数与日俱增。起初辗转难眠,后来一夜醒两三回,醒了便再也合不上眼。早睡、看书、饮酒,打坐都试过,都是徒劳无功。
夜深人静时,那缕艾草气味就浮上来,清苦微涩,像是从窗缝渗进来的,又像是从他自己皮肤底下渗出来的。
翻个身,它跟着翻,蒙上头,它从被缝钻进来,睁开眼,它散了,什么也抓不住。
他去找好友倪元璐,想聊一些男人的话题。
祁清推门进去时,倪元璐正在习字。见他的脸色,搁了笔,披了氅衣,只说了一句:“走,带你去解解心焦。”
他领着祁清出了巷子,拐过两条街,进了城南一间暖阁。
炭火烧得正旺,两个美艳的女伶在窗下调弦,一个面容清秀的男伶跪坐在炉边斟酒。
酒正温,菜正香,倪元璐在他对面坐下,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,也不催他说话,只慢慢地品着,等他开口。
那两个女伶,一个缓拍红牙,一个轻启歌喉:
好春三月天,看莺飞草长,柳絮翩跹。
别院风来花似雪,鸳池波皱雨如烟。
春情一片,待梦向谁边?
祁清握杯的手顿住了。
这曲子他听过,叫做《好春》。中秋夜,在南府水阁,隔着半卷竹帘,南蘅坐在灯下,也是唱这支曲子。
那时他酒意上头,眼前烛火花成两团,可她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来,裹住他的耳,软而不散,清而不媚。
她唱到“春情一片,待梦向谁边”时,尾音还挑了一下,像一截细柳被风托起来,又轻轻落下。那一刻他才知道,她也是有过春情的,只是藏得很好。
此刻,两个伶人也唱到了那处,尾音也挑了一下。可那挑是做作的,带着卖弄。不像南蘅,她那个挑尾是收着的,含蓄的,如碧波春水,如幽谷莺啼,流丽悠远,清柔婉折。
他低头看着杯中酒,酒面映着烛火,一晃一晃。忽然想,她唱那句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谁?
他一饮而尽,酒温且醇,滑进喉咙,却带着凉意。他是在意的,在意她那一瞬的春情,到底是唱给曲子的,还是唱给她的心上人。
空杯搁下,一边的男伶殷勤起身来续。
那男伶斟酒时袖口擦过祁清的腕骨,还带着奇异的脂粉香气。
祁清本能地缩了一下手,他想起以前在福建兴化府,那里男风颇盛,可他不好此道。
倪元璐看在眼里,等那男伶退下去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睡不好,就是心事太多了。你买个婢女也好,找个美妓也罢,夜里有人与你紧相偎,慢厮连,肉儿般团成片,这销魂滋味比你背一千条律例都管用,你又何必把自己绷成一根弦,为谁守身如玉?”
祁清摇头,握着那杯温酒,轻轻摇晃:“我向来不好声色,况且我有婚约在身。”
倪元璐看他一眼,笑了笑:“你那婚约,跟没有也差不多。”
“她比我小十岁,见了我规规矩矩,我见了她客客气气。不像未婚夫妻,倒像兄妹。有时候我想,我更像她的长辈。她其实应该嫁给一个更年轻的男子,不是我这样的人。”
倪元璐收起了笑,把酒杯放下,端详了他片刻:“梅川,你睡不着,不是为邸报,也不是为婚约。你是心里缺一块,那块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。可你不把它填上,背再多书也是白搭。”他倾了倾身,低声道,“明日去城东找一位妙手周大夫,让他给你做一次艾灸,把你那口气通一通,顺一顺,七尺男儿,岂能被七情六欲憋死。”
第二日,祁清真的去了。
诊堂不大,叫做春在堂,内里药香盈室,布局讲究。
周大夫阅人无数,没有多问,诊了脉,看了气色,点了艾条,让他褪了外袍趴好。
艾草点燃的一刻,青烟散开,清苦微涩的气味漫上来,缠着他的鼻息,一只极轻的手按在他绷紧的肩背上,一点一点地往下推。热气从后颈的大椎穴渗下去,一节一节地熨过脊骨,贯通整个肩背经络。
祁清忽然想起陈子龙的话:“她替你治过病,做过艾灸,还编过那本《苏松实务论》。”
那时他将信将疑,可此刻艾草的气息贴着他的皮肤,一寸一寸地渗进去,又一缕一缕的散开来。
他信了,是真的,她存在过,替他灸过很多次,多到气味渗进了他的发肤里,多到他忘了她还记得。
艾烟和热气的作用下,他发困,合目,沉沉睡去。肩背逐渐舒展松软,像化开了绷了太久的弦。
窗外风雪又起,窗内一室春暖。艾烟袅袅,寒意尽挡在外。他的呼吸平稳且长,肩背塌进褥中,额头渗出了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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