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祁大人。”他忽然说,“我一定要早日考上进士。在京城,你没有官职,连替人递句话都递不进去。有了身份地位,说话才有分量。”


    祁清喜欢他这份直爽,给他斟了杯酒。


    陈子龙端起来一饮而尽,大着胆子问了句:“祁大人,你从江南回到京城这半年,到底遇到什么事了?”


    祁清的手顿在酒壶上。


    “一年前我在江南见你,你不是这样的。”陈子龙盯着他,记忆犹新,“你在宜兴蹲过大牢,在太仓杖毙过恶霸,在苏州玄妙观前让百姓围观你捶杀天罡。那时候的你,是让那些恶人闻风丧胆的巡按御史,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。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接话,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无声吞饮。


    他没法告诉陈子龙,朝堂不是江南。江南的恶霸可以杖毙,朝堂上的人你碰不得。在宜兴可以孤身入狱,在京城递一张帖子都可能被人记档。苏松巡按可以杀伐决断,七品御史连一道奏疏都要反复斟酌。


    “你不懂京城官场,这里和江南不一样的。”他最终吐出一句。


    陈子龙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,换了话题:“听说你要成亲了?娶的是吏部尚书南大人的千金?”


    祁清点头,没有否认。


    陈子龙“哦”了一声,又夹了一筷那盘淡而无味的菜,嚼着嚼着,忽然停下:“那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个叶女官呢?你和她不是两情相悦的吗?就跟我和柳隐一样。”


    祁清怔在原地,叶女官?那个名字像一枚尘封太久的印章,冷不防被人提起来,重重盖在他心口,滚烫刺骨,却印不出字来。


    “叶……女官?什么叶女官,我不记得了。”


    陈子龙眉头皱起:“祁大人,你怎么了?在苏州时,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吗?她在巡抚衙门和你同住,替你治过病,做过艾灸,还编过一本《苏松实务论》……”


    他说一句,祁清的脸色便白一分,脑中碎片隐隐作现。


    “你真不记得了?”陈子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,“祁大人,你是不是忘了什么?”


    他记得《闽海风涛图》右下角有一枚印,朱砂色的,他凑近了看,却怎么也辨不清。那句诗他记得:明朝俱是客中尘,可前面的怎么也接不上,《苏松实务论》扉页上,除了他的名字,还有另一种笔迹,清秀,起笔顿一下。那枚玉扣不知从何而来,却一直贴身带着。


    他想起那些梦,月光,芭蕉,艾草味,女子面目模糊,贴近他,唤他,声音软软的,像太湖夜风里化不开的潮气。


    他尽力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可每当轮廓快要清晰时,它又散了,碎了,如烟如雾。


    “我记得她穿青碧色的衫子。”陈子龙的声音低下来,“那次她到松江找你,在码头遇见了我和柳隐,那天真是要把人热晕。你当时不在,她就去方知府那里替柳隐说情,末了也没见着你,一个人在府衙等了许久。”


    祁清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,心中有无限怅惘,脑海里只剩模糊。


    “可你现在要另娶她人。”陈子龙难以理解,“我不是说你不能娶,只是,你忘得太快了。”


    饭馆里人声嘈杂,喝酒划拳,嬉笑怒骂,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不像话。


    祁清低下头,从贴身荷包里摸出玉扣,它在灯下泛着温柔的光,他把它深深攥进掌心。


    陈子龙吃饱喝足,放下碗:“我明日便动身回松江,回去好好准备下一次的会试。”


    他起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祁大人,你是真的忘了她吗?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回答,玉扣硌得掌心生疼。


    寒风从门口灌进来,桌上残烛摇了几摇,陈子龙的身影很快没入暮色。


    祁清独自坐了一会儿,醒了醒酒气,才把玉扣收回荷包,系紧,站起来。


    京城不夜天,这长街灯火,依然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。


    他走回铁匠胡同,推开院门。


    经过南倒座时,没有转头,步子也没有慢。怕一慢,就会忍不住想推开那扇门,可他不知道门里住过谁,又为什么会怕。


    屋里漆黑,他没有点灯,在黑暗里坐着,很久没有动。


    他想不起她的名字了,可他一定曾用力地念过那个名字,在无数个夜里,在日记里,在书信间,在兴化,在绍兴,在苏松,那个他再也叫不出口的名字。


    那个名字的发音,一定非常动听。


    第70章 温先生,你要替朕守好这个朝廷


    崇祯二年,十月的北京,已经落了一场薄雪。雪不大,覆在琉璃瓦上薄薄一层,顷刻消融。


    遵化陷落的消息传到宫中时,朱由检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。


    后金十万精兵,绕道蒙古,由喜峰口破关而入。遵化、蓟州、三河,一座一座城池落进敌手。消息一天比一天近,先是密云,再是顺义。到十月底,斥候的急报已经递到了通州。


    京城内外,人心惶惶,城门的吊桥白天也拉起来一半,城墙上的守卒裹着单薄的棉袄,在寒风里冻得跺脚。


    朱由检放下军报,坐在案前闭目凝思。他才十九岁,登基不到三年,辽东的烂账还没清算,朝廷的党争仍在内耗,他的兄长留给他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。


    他本该有更多时间的,可他忽然觉得时间不够了,他还没有理清楚那些奏折里藏着的话术,还没有看明白那些大臣们递上来的每一副表情。


    “请温阁老来。”他开口,尽量平稳语气,收敛焦虑。


    温体仁来得很快。他入阁以来一直如此,无论何时召见,从不拖延。


    入殿时他步履稳健,绯色官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尘土,显然刚从值房匆匆赶来。


    他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,在首辅这个角色上,他扮的得心应手。


    朱由检让他起身,指了指案上那摞奏折:“温先生,这些折子朕看了两遍。有一些看懂了,有一些看不明白。比如这一本……”他从折子里抽出一份,是兵部关于蓟镇兵力的密奏,“他们密密麻麻写了三千字,可朕看完仍然不知道,蓟镇到底缺多少兵。”


    温体仁上前,接过折子迅速扫了一遍:“回陛下,这篇奏疏写了三千字,意在告诉陛下——蓟镇什么都缺。缺兵,缺饷,缺甲,缺粮。写这么长,是因为他们不敢直说。一旦直说,就表明兵部失职。所以要用三千字把‘失职’两个字糊起来,裱糊得云里雾里,让陛下读不出来。”


    “那朕该看哪一句?”


    温体仁声音提高:“陛下只看最后一句就行——‘伏乞圣裁’。意思是,臣等已尽力,眼下是陛下的责任了。”


    朱由检沉默了片刻,勉强压住了怒火,只是把那份折子扣在一边,又拿起另一本。


    就这样,一本一本翻过去,温体仁一本一本解释。有些冗长,有些简短,有些明说,有些暗藏。朱由检边听边记,偶尔追问一两句,温体仁便再解一遍。


    殿外脚步声急促,号令声时断时续。年轻的君王侧耳听了听,又收回目光翻看奏折,他不能一直盯着外头,不然心里会更慌。


    翻到一本旧折时,朱由检忽然停下来。那是一份万历初年的奏疏抄本,收录在《明实录》里,字迹是雕版印刷的,齐整规矩,落款处是三个字:张居正。


    他抚过那个名字,按了一下,他读过这个名字很多遍了,可每一次读到,都会停一停。


    “温先生,你说,一个人如果真的欺君罔上,怎么能让大明清平十年?”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,更像一个学生向老师请教一个困扰很久的问题。


    温体仁垂着眼,沉默良久,下颌微微动了一下:“……臣在阁中,也时常想这个问题。”


    “朕读《帝鉴图说》时,书上说他柄国十年,海内称治。可后来他被抄家,长子自尽,次子充军。朕不明白,他和祖父,君臣之间,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?朕不想也和温先生走到那一步。”


    殿里静无声息,烛火不摇,炉烟不散。


    温体仁终于开口:“张太岳权重一时,上柄国政,下控言官。十年之间,得罪的人太多。他工于谋国,拙于谋身。陛下问为什么,臣以为,到了最后,满朝上下想让他倒的人,比想让他活的人多。”


    朱由检反问他:“那温先生你呢?你工于什么,拙于什么?”


    “臣这一生,自问不结党,不贪腐,不积私财。陛下问臣工什么,臣工于不党,至于拙什么……百年之后,史书自有分辨。”


    说的人无懈可击,听的人无可挑剔。


    朱由检搁下张居正的旧折,又翻回案头的名册,那是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的花名册。


    他随手翻了两页,忽然问:“明年外察,十三道御史里,有没有堪用的人?朕听说有些御史只会写写弹章,到了地方上连账本都看不明白。”


    温体仁老练回道:“陛下问堪用之人,臣不便推举。人选一事,当由吏部与都察院共议,内阁居中票拟,方合祖制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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