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自征抛出疑问:“你不打算用南大人的关系?”
“能不用就少用。”南蘅早已权衡过,“他与温体仁同殿称臣,我不愿拉他下水。况且之前为了保你们复社,他也花了不少心思。”
沈自征又问:“你这样帮他,值得吗?”
“我不仅是在帮他。”她笑起来,“你忘了?我也在苏松待过,认识那群复社的年轻人——陈子龙、夏允彝,还有柳如是。他们写了联名书,千里上京,以为靠一腔热血能换来公道。可朝堂不是这样运转的。钱谦益若倒了,温体仁接下来要收拾的就是复社。到时候那些人会发现,他们读过的书、写过的文章、交过的朋友,全都会被翻出来清算,我不想看他们寒心。”
“看来你还是无法袖手旁观,你明知道明朝亡于党争,浙党,东林,复社,他们都得担责。”
南蘅没有答,系好披风,起身:“我要去铁匠胡同。”
她推开绣楼的门,夜风涌入,吹得墙上各色画卷翻飞。
沈自征在身后问:“这么晚了,还去?”
她站在走廊上,侧过脸:“这么晚了,你还来?你也入戏了,不是吗?你也想为复社做点事情,不只是研究你的园林。”
说完,她没入夜色。
夜已深,铁匠胡同沉在暮色里,南蘅下了马车,示意车夫安静离开。
她踩着青石板往里走,手里提着琉璃灯,夜风灌进胡同,披风被吹起来。她拢了拢领口,步履未停,方向很准,像走了千百遍,闭着眼也知道那处位置所在。
叩门声在夜巷里格外清晰。
祁清披衣拉开门栓时,没想过会是她。南蘅立在门外,披风上沾着夜露,手里那盏灯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他手指顿在门板上,呆了一瞬。
“这么晚了,怎么一个人来?”他迅速找回礼仪,侧身让开门口。
她跨过门槛,进到院子里,目光扫过芭蕉、翠竹、井台。每一处都熟悉,每一处都陌生。
“很有江南的味道。”她斟酌了一下,开口,“芭蕉、翠竹,倒像你送我的那柄扇子。蕉叶竹影,吴门画派的意境。”
祁清心头一动,扇子,蕉叶,竹影。文俶说那本来是要赠故人的,故人是谁,他想不起来。可南蘅一看这院子,便说它像那柄扇子。
“你以前见过这样的院子?”
南蘅没有答,放下灯,走到芭蕉边,伸手摸了摸那片枯黄的阔叶。
“没见过,只是觉得,这样的院子,应该配这样的芭蕉。”她收回手,转过身,神色一整,“联名书呢?给我看看。”
“来我的书房说吧,院子里冷。”
两人进了北屋,屋中燃着一炉香,檀香为底,薄荷、龙脑收尾,是她之前调配的提神醒脑香。
祁清从袖中取出那封纸边磨毛的手书,递过去。
南蘅展开,就着案前灯光,逐行细看。一长串熟悉的名字,陈子龙三个字压在最末,墨迹最浓,像是最后才添上去的。
她看完,折好,还给他。
“你不用找谁,只管写你的书信。外面的关节,我帮你去通。”
祁清看她,眼底有疑:“你?”
“都察院你自己去交结,周道白是你的旧上司,与你共事兴化,如今又是佥都御史,说话比旁人更有分量。倪元璐、文震孟、黄道周,同年故交,你亲笔去信,他们总会给你情面。刑部尚书郑三俊那边,我借礼佛与他夫人走动。司礼监的曹化淳内监与钱谦益有旧,钱家自会打点。刑部大牢里的狱卒,可拜托汪景真的夫君刑部陆主事。钱牧斋师徒在牢里,不能受刑,不能饥寒,不能染病。需要有人细心看护,保他们能活着出来。”
这一番话,条理分明,亦可操作,却更让祁清疑心。
“郑三俊的夫人信佛,曹化淳与钱有旧,这些人情关系,连我都只是隐约听说。你一个深闺女子,怎么会知道得这般清楚?”
“那你信我吗?”
祁清怔住,灯影里她眉眼沉静,无闺阁之怯,只有一种经事后的笃定自若。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女子,她也有过这样的眼神。
“三法司的关系脉络,你理得比刑部老吏还清。”他不再掩饰怀疑,“南蘅,你方才那番话,不像深闺小姐能说出来的,倒像是我在兴化聘过的幕僚——替我看卷宗、理案情、解谜题,事事周到。”
南蘅垂目,不接话。她拿起墨条,滴水研墨,借此转移注意力。
祁清不再追问,他走到窗前:“可我不能一直如此被动。你替我铺路,我由衷感激。但若事事靠你,我便不再是我了。”他转过身来,心有成算,“与其一封一封去求三司,不如让三司、十三道御史和六科言官主动来寻我。”
南蘅抬眸:“让他们来找你?凭什么?”
“崇祯三年快到了。”祁清走回案前,指着桌上翻开的《明会典》,“三年一次的外察大计,吏部与都察院并审天下官员。一纸考语,可定千百人前程。主持考核的河南道掌道御史出缺已久,我已在争取。若能坐上去,凡地方官员升降黜陟,吏部都要与我商议。届时,那些想借钱牧斋案做文章的人,自然会来。”
墨条从指间滑落,南蘅记得清楚,在真实历史时间线上,这个位子,祁彪佳四十岁才坐上去的,那已经是风雨飘摇的1643年,可祁清今年才二十八岁。
她拾起墨条:“你是何时开始筹划的?”
祁清铺开纸张,提笔蘸墨:“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,有了权位,才能做更大的事。”
南蘅研墨的手顿住了,心跳加快。
“她说:重修三百里海堤,需工部批文、户部拨款;将台风预警之法推行沿海各府,需通政司行文、都察院督查;甚至改变‘俸薄不足以养廉’的积弊……都需要站在更高的地方。”
她记得这句话,是她自己说的,那还是在八年前的福建兴化府。
“说这话的人,我不记得了。”祁清的神色黯然,“可我在当年的日记里找到了这段话。”
南蘅研墨的手重新动起来,心中喜忧参半。
胡同里的更鼓敲过了三下。
案上,香炉里的醒脑香已散尽,两人都乏了,她研墨的手慢下来,他落笔的顿处也多了几回。
他强撑一阵,忽然停笔,抬头看她。
“留下来,写完这些书信,我还有话问你。”
第69章 祁大人,你是真的忘了她吗?
祁清写到深夜,灯花瘦尽,南蘅困得伏案而眠。
他搁笔,一句话盘桓许久,终未出口。于是轻叩桌面,她抬脸半醒,睡眼惺忪。
“南小姐,你去南倒座歇一晚吧。”
他指了方向,她起身,脚步还带着困意,朝南倒座走去。推门入户,床榻新絮,桌无浮尘,窗纱也换了新的。
她回头一望:“我要洗漱。”
他没多话,转身打了水来,铜盆搁在门槛边。
水声泠泠一阵,停了,门开半扇,她捧盆出来,走到井台边扬手一泼,一切都很自然。
他见她发梢微湿,褪尽脂粉。回屋前,她从袖中摸出一丸,丢进门边铜炉。火折一闪,青烟浮起。艾草气清苦微凉,顺着窗纱弥漫四散。
祁清步子一顿,他忽然觉得,这气味像是从自己骨缝里渗出来的,千百个夜里,它贴在他枕侧,渗进衣褶、呼吸、发丝,与他朝朝暮暮,耳鬓厮磨。
烟散尽,灯火熄,窗前人影淡去。
祁清站了片刻,才回北屋。合眼躺下,却无一丝睡意。
陈子龙进京后,一刻没有闲着,他真的跑遍了京城大小衙门。
他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递名帖,门没让进,他就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。
第二次,他带了三个复社同人,第三次,他带了一封江南士绅联名的书信。
锦衣卫的千户终于见了他,只说了一句:“这事不归我们管。”
他又去登门拜访南直隶在京官员的府邸,有的避而不见,有的端茶送客。有人好心劝他:“你只是举人,还没中进士,这种事不该你出头,何必自讨苦吃。”
陈子龙笑了笑,不以为然:“学生只说一句,若将来我落难了,我也盼有人肯替我奔走出头。”
后来他还去拜访了同为华亭人的徐光启。徐光启那时已是大学士,年迈体弱,却耐心听陈子龙说完钱谦益的事,他没有应承,也没有推拒,只说了句:“老夫记下了。”
陈子龙懂得,这三个字在徐老嘴里,已经是最大的善意。他起身长揖,道了谢。
陈子龙再来访祁清时,已是第三日的黄昏。
祁清带他去街角一家小馆子,点了三五个菜,又烫了一壶绍兴黄酒。
陈子龙坐下,夹了一筷,嚼了嚼,放下筷子:“京城菜真不好吃,卖相也不好看,哪里比得上我们松江的莼菜、鲈鱼、腌笃鲜。”他说归说,还是又夹了一筷,配着米饭咽下去,他是饥不择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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