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气,回到榻边,重新系好衣带,手指不再发抖了,可心里那团火,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他对自己说:只是梦,可他知道,他不想只是梦。
第67章 让祁清羡慕的人
一连数日,祁清没有去见南蘅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。每夜那个梦都来,月光,芭蕉,艾草味,那个女子软软地唤他“祁清”。醒来时浑身发烫,他怕见了南蘅,会把梦里的渴望带出来。
他只愿在她面前做个谦谦君子,温雅如玉。他托人带话,说都察院公务繁忙,不得空。南蘅回说知道了,没有多问。
一连数日,祁清避而不见,托词公务,她也由着他躲,只等夜色落尽。
她入他的梦,一夜一缕艾草,一夜一影芭蕉,一夜一轮太湖月色。每夜只添一笔,像往墙缝里塞一粒种子,等他做梦时自己生根,发芽,绽放欲望之花。
系统查不出,因为那本就是他自己的记忆,她只是替他把碎片归位。
可她不止于唤醒。她开始撩他,梦里她面目模糊,只留一双眉眼,等他自己猜。
他伸手,她便退半步,他退,她又近一寸。她看他蹙眉,看他呼吸紊乱,看他白天端然正坐,夜里却为她一遍遍失了分寸。
他是君子,她偏要他在梦里逾越防线。她要的不是毁他,只是让他记住,身体已先于记忆,替他认出了她。
这场游戏,是她难得握着主动权的事,她乐在其中。
另一头,父亲南居益却不肯再等。婚期逼到眼前,他几次提起开春后的良辰吉日。
南蘅不急不恼,只耐心地找理由推延——天气不宜、风水犯冲、孝期未过,她还想拖一阵。她不想把自己困进一座后宅,也不想在这个她早已看到结局的时代里,留下太多痕迹。
她要的只有一件事:祁清亲口说出那个名字,不是梦里模糊的影子,不是在别人口中听到的回声,是他自己醒过来,与她面对面,清清楚楚地唤一声“湘君”。
至于成婚这件事,它从来不在叶凡的计划里。
都察院的日子照旧,祁清的冷板凳也热了些,这日午后,值房的门被叩响。
“梅川兄,可方便?”来人三十出头,面白微须,青袍七品——王一鹗,天启二年同榜进士,新点了苏松巡按,是他接替了祁清的职务。
祁清起身相迎,煮茶对坐,王一鹗端起茶盏,又放下:“梅川兄,你在苏松的口碑摆在那里,我怕接不住这摊事。”
祁清没有客套,起身从书架取下一册手稿,摆在他面前:“这是我在巡按任上编的《苏松实务论》,赋税、漕运、豪奴、胥吏——我做的、没做的,都在里面,你带着,到了江南再看,遇到难题时,或可参考。”
他送王一鹗出城,官道上迎来送往,尘土飞扬。
“苏松的事,我做了不少,但还有很多未尽之事。”祁清开门见山,“宜兴的周家虽倒了,许多世家大族的根还在。松江的方岳贡是个好官,可他那套重典,治标不治本。还有奴变,你去的时候,一定会碰上。那些豪奴背后都有主子,你要动他们,就得先想好怎么对付主子。”
王一鹗认真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漕运的损耗、赋税的加派、胥吏的盘剥,我那本《苏松实务论》里写了七成,还有三成,是我离开后才看清的。”祁清顿了顿,“你在苏州,若是遇到拿不准的事,可以去找巡抚张国维。我们都是同年,他定会帮衬与你。”
王一鹗点头,又迟疑了一下:“梅川兄,那你觉得,苏松最难的问题是什么?”
祁清沉默了片刻:“不是豪强,不是胥吏。是那些看起来什么都不做、什么都不选的人——他们不拦你,也不帮你。你做得成,他们跟着分一杯羹;你做不成,他们便袖手旁观。你走之后,他们又回到原来的位置,像什么都没变过。”
王一鹗深知此去多事,没有再问。他翻身上马,在十里亭外回头看了祁清一眼,只拱了拱手,便策马南去。
祁清转身回城,迎面一列囚车碾过尘泥。镣铐叮铛,声声刺耳。
他认出栅栏后那张脸,停了脚步——钱谦益须发散乱,衣袍泥污。瞿式耜在后,面有淤紫,囚衣破损。
他没想到这么快,他们就被定罪,从江南一路押解入京。他原以为至少能拖到明年开春,可温阁老没给任何人留余地。批捕、审讯、定罪、押解,一气呵成,利刃切纸一般,连风声都不透。
囚车从他面前缓缓驶过。钱谦益抬眼,与他目光相接一瞬,眼中有五分自嘲,五分警示。
昔日东林党魁,门生故旧遍天下,此刻囚衣镣铐路过京城,狼狈落魄,竟无一人驻足。
祁清站在原地,目送队伍走远,他忽然觉得有一股看不见的潮水正从地底下漫上来,漫过钱谦益的脚踝,漫过那些被牵连者的膝盖,早晚也会漫到他自己脚背上。
三日后,都察院值房来了一位故人,松江来的,为钱谦益师徒求情。
陈子龙捧着一封联名书,书页护得平整,还带着体温,也带着江南士林的肝胆与意气。
祁清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接那封信。
“我在苏松的时候,杖毙恶霸,平兵变,查积狱,觉着自己什么都能做。”他开口,“你知道为什么?”
陈子龙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不是因为我有本事。是巡按御史的权力,朝廷给我的。那是一把尚方宝剑,握着它的时候,我谁都能杀,谁也不怕。可回到京城,剑被收走了。”祁清停了一下,“现在我就是个七品监察御史,上头有左都御史、都察院、吏部、内阁。写一道奏疏要过三个衙门,等半个月批红。在苏松,我今夜想杀人,明天就能拿人。在这里,我替人说句话,都要掂量会不会连累别人。”
陈子龙沉默地听着。
“他们不满我做事,上头也不让我做,满朝那些‘例行公事’的人——他们画押、盖章、转呈,把公文从一个衙门挪到另一个衙门。一件案子拖三年,等苦主死了便算结案。人没了,状子不用审了,天下便都太平了。”
陈子龙良久没有接话,他的指节按在联名书封面上,按出一道印痕。
然后他说:“可你不是他们,你是那个知行合一、执法如山的祁御史。”
祁清抬眼看他。
“你在苏松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你办了七百七十个犯人,革除一千二百名胥吏——你算过这些数字。那些‘例行公事’的人不会算,也懒得算。”
陈子龙盯着他,眼神坚定:“虽然现在你变了,变得谨慎了,可你一定不会变成他们。”
祁清端详陈子龙的眼光,青春,干净,灼热,无畏,真令人羡慕。
他叹了口气,把联名书折好收进袖中:“卧子,我等你考进来,成为我的同僚。手握权柄,别像我这样束手束脚。”
陈子龙点头,下颌微扬:“下一次会试,我必要崭露头角。”
祁清送他到门口。少年走下台阶,步履矫健,策马扬鞭,不知疲惫的奔向下一个衙门。
风灌进来,吹散了一室的沉滞,祁清真的很羡慕他。
第68章 一纸考语,可定千百人前程
更深露寒,南府绣楼,灯影微晃。
沈自征推门进来时,南蘅正在案前翻看一卷刑部档册,没抬头:“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“天官府邸,白天我能进的来吗?”
沈自征在她对面坐下,先看了一眼案上的东西——邸报、刑部档册抄本、几封未封口的短笺。
“至少表面上,你还在遵守规则。”
南蘅这才抬眼:“规则是拿来避的,不是拿来破的。只要我不说、不认、不暴露身份,系统拿我没办法。”她把档册翻了一页,“你呢?不只是来京城游学吧。”
沈自征敛了笑意,压低声音:“复社派了陈子龙进京,也派了我。钱谦益的案子,温体仁盯得紧,寻常路子走不通。陈子龙找过祁清,可祁清说自己没有筹码。”
南蘅没有接话,她看得出祁清不肯求南居益。宁可自己走遍三司六科,也不会踏进吏部的值房。
可她知道结果:在这次震惊朝野的党争大狱中,温体仁虽有杀心,钱牧斋师徒根本不会死。
她没有说破,只端起茶盏,掩住眼底那一点狡黠。他不愿求人,她便去打通那些关节。也许后宅的路,比朝堂好走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把“三法司”的格局过了一遍——刑部尚书郑三俊,为人端庄严谨、纯正清明,不附温体仁;都察院那边,得靠祁清自己去联络那些还在观望的清流御史,他在都察院待了这么久,哪些人能说话、哪些人不敢说,他比谁都清楚;大理寺,不必指望,那里早已被温派浙党的人把持。
她睁开眼:“刑部郑三俊那边,我去。他夫人信佛,我以施药为名走动。都察院的御史,让祁清自己去联络。”她调出历史记录,找出一些线人,“司礼监的太监曹化淳,与钱谦益有旧,让钱家人自己求。至于刑部大牢,汪景真的相公陆主事,是刑部的人,可以请他帮忙照看,保证他们不饿,不冻,不病,不伤,能完好挨到出狱。”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