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汪文友是奴籍——在大明的律法里,奴告主,先打五十板。奴被主逼死,主赔几两银子,便算仁义了。在苏松,被他杖毙的恶奴背后,都有不肯给奴仆脱籍的主子。


    他杀得了刀,握刀的手却一根也动不了。


    “我不甘心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“祁大人,你是在替他不甘,还是替所有像他一样的人不甘?”


    长街寂静,更鼓声远。


    两人并肩走了一段,祁清先开口:“这次查案,你帮了大忙。”


    南蘅没有客气,愤愤道:“只是看不惯赵德玉那样欺人。汪景真的委屈,总该有人替她发出来。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再说什么。


    南府门口,她正要推门,祁清在身后说:“早些歇息。这几天经历的,都忘了吧。”


    她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只低低应了一声“好”,便推门进去了。


    祁清站在门外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心头却疑虑丛生。


    他走回绍兴会馆,在灯下翻开那卷账册,认真看到天亮。


    数字密密麻麻,像一张蛛网,把半个江南的缙绅都缠在里面。赵家的田产、赵家的贿银、赵家的税款,每一条都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他合上账册,提笔写了一份奏疏:


    常熟赵氏逼死举人汪文友,侵夺田产,纵奴行凶。汪文友虽出身奴籍,然已中举,功名在身。赵氏以奴视之,实悖朝廷取士之本意。伏望圣明敕下所司,严加查核,以正纲纪,以安天下寒士之心。


    写罢,他搁下笔,反复看了许久。


    他知道这份奏疏递上去,十有八九会被留中,可他还是要写,要说,要让人看见这些奴籍的悲剧。


    窗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,像他心里的那一点不甘,烧不旺,也熄不掉。


    第66章 祁清,你想我了吗?


    赵德玉的尸形格目出来,与犯人口供相符,案子了结时,京城秋雨初落。


    汪景元判了秋后问斩,汪景真身怀六甲,陆主事不让她出门,怕她受不了那场景。


    南蘅去看她,她捧着账册抄本,强忍泪水:“哥哥说,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东西,我一定要好好活着。”


    祁清也决定搬出绍兴会馆。


    同乡同僚的目光他受够了,怜悯、试探、巴结、幸灾乐祸。他需要一处安静的院子,思来想去,又去了铁匠胡同。


    胡同窄而深,道路因为下雨而泥泞,周遭感觉比之前安静有序了许多。房东还是那位胡老,见了他一愣:“祁大人?您回来了?”


    祁清笑着点头,说仍要租北屋。胡老说那屋子空了近一年,租金减到二十两一季。


    祁清没有多话,交了租金,拿了钥匙。


    推门进去,院子比记忆中荒了些。老槐还在,叶子黄了一半。翠竹尚青,芭蕉却枯了,阔叶蜷成一团。


    他走过去摸了摸那几竿竹子,心里莫名安定。


    邻居们很快知道他回来了,刘婆子挎着新鲜蔬果上门,马大婶送来枣泥糕,絮叨着巷口老李家的儿子娶了媳妇,对门王奶奶去年冬天没熬过去。


    祁清一一应着,感叹人事变迁。


    他收拾了一整天,擦净桌椅,铺好被褥,挂上床帐。书箱里的书一本本归架,箱底四块墨、一对印鉴,他没有动,原样锁回去。


    那幅缺失印鉴信息的《闽海风涛图》,他仍挂在了书桌前,希望能想起些什么。


    傍晚在院子里打水,路过南倒座。门锁着,窗棂糊着旧窗纱。他犹豫片刻,凑近窗缝往里看。


    果然是女子的闺房,床榻精洁,桌上有铜镜,镜边有妆盒。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植物,看不出是什么,盆底刻着两字,被灰蒙住了。


    他太过好奇,于是敲开马大婶的门,装作不经意:“南倒座以前住的,是个女大夫?”


    马大婶想了想:“是有个女大夫,姓……姓什么来着?给您治过病的吧?人挺好,给巷子里的孩子看病,教丫头们认字。后来好像走了,您怎么突然问这个?您不是和她合租的吗?”


    祁清摇头,诚实回答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
    “您真是贵人多忘事!”


    他站在巷口,看天边暮色沉下去,雨也渐渐收住了。


    和一个女大夫合租?太不避嫌。他那时尚无婚约,可朝廷命官与独身女子同住一院,传出去名声不好,他怎么会做这种事?


    他什么都不记得,心里空落落的。


    夜里吹了灯,祁清躺在榻上。院中虫声唧唧,远处梆子敲过二更,他闭上眼,迷糊中沉入梦乡。


    月光皎皎,竹影婆娑。


    他站在芭蕉丛边,感觉有人从身后走近,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青苔上。
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却知道是她,气息先到一步。一股艾草味,混着药香,还有一丝属于她身体的温热,拂过后颈,痒痒的,像羽毛划过皮肤。


    “你身上的艾草味好香。”她开口,音色软哑,像太湖夜风里化不开的潮气。


    他转过身,她站在一步之外,面目模糊,像隔着一层薄纱。可他能看见她的轮廓,纤薄的肩,盈盈的腰,还有那双眼睛,亮如星河。
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他终于问出了这一句。


    她没有答,只走近一步。这一近,她的体温扑过来,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襟,从领口滑到颈侧,停在他锁骨窝里。指尖凉凉的,划过之处却激起一层细栗。


    他屏住呼吸,却不敢动。


    她又近了一步,几乎贴着他了,发间茉莉香气沁入鼻息。她踮起脚尖,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,然后滑到耳垂,轻轻呵气。


    “你果然不记得我了。”那气息喷在他耳廓上,湿湿热热,让他整条脊背都酥了。


    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能无动于衷,祁清多年恪守的理学防线,刹那便溃了,像一道旧堤没入潮水。


    他猛地伸手揽住她的腰,她没有挣开,反而顺势靠进他怀里,脸埋在他颈窝,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喉结。


    “别走。”他的声音哑了。
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慢慢挑开他的衣襟。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,发丝又细又软,缠在指节上。


    呼吸骤然急促,他低下头,就要吻上去……


    她忽然退了半步。


    “祁清,你想我了吗?”


    他想说“想”,却发不出声音。手却牢牢箍住她的腰,不肯松懈。


    她笑了,然后她贴上来,踮起脚尖,去吻他的唇,却不落下去,只用气息撩拨:“你身上好烫。”


    他再也忍不住。一手扣住她的后脑,低头吻了上去。


    他吻得用力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。她回应着,手指从他领口滑进去,贴着他的心口,一路游走到腰腹。


    他翻身把她抵在芭蕉边的墙上。吻从唇滑到下颌,从下颌滑到颈侧,又从颈侧滑到锁骨。她仰着头,手指勾住他的玉带,指尖微微用力,像是怕自己站不住。


    她的喘息声萦绕在他耳边,循环往复。


    痴缠中,一滴温热落在指节上,他顺着那道凉意探到她眼角。


    他凑近,舌尖轻轻一舐,咸的。他又吻了吻那处湿痕:“别哭。”


    她没应,只是又落了一滴。他便又吻,这一次舌尖停了很久。


    “你是谁?为何总是入我梦?”
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,也不能回答。


    “你是我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语气里是霸道和执念,“不管你是谁,你是我的。”
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,两个人跌进芭蕉丛边的竹榻,她先压在他身上,又被他翻身覆住。


    他埋在她颈窝,贪婪的闻嗅她身上的艾草味,低声说:“别走……留下来。”


    她没答,只是抱紧他,双腿不由自主环住他的腰。


    后来她变淡了,如雾,似烟,从他怀里一点一点消散。


    他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。


    “别走——!”


    祁清猛地睁开眼,魂魄自云端坠落,春梦竟断在了最关键的地方。


    帐顶青灰,窗外虫声唧唧。风穿过竹叶,沙沙作响。


    他躺在铁匠胡同的北屋里,怀里空空的,榻上只有自己。


    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到自己衣衫散乱,衣领大敞,心口还残留着梦里那股温热的触感,呼吸又急又重,心跳乱如擂鼓。


    他想起梦里的种种,那些吻,那些纠缠,自己说的那些话。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?他是朝廷命官,读圣贤书,持身以正。


    怎么像个……他闭上眼,脑子里只剩一个词:发春的猫。


    像一只发春的公猫。
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不太对,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只是那个梦太真,那个女子太诱人,他对她的渴望太深,深到醒来后还觉得怀里是满的,可怀里明明什么都没有。


    他靠墙坐了好久,直到心跳平复,唇角仿佛还残留着泪的咸味。


    起身推开窗,窗外星月微明。夜风吹进来,散了身上的燥热。他站在窗前,忽然觉得那丛芭蕉边上,应该站着一个人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