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士锦扑到女儿身旁,颤抖着握住她冰凉的手——上月才为她定下婚期,今日竟阴阳两隔。他仰天恸哭,随即猛地回头,嘶声大喊:“封锁园门!快去衙门报案!”


    祁清立刻让人封锁花园,自己蹲在池边查勘,推官出身的他,对这样的死亡现场并不陌生。


    南蘅也跟了过来,蹲在他身侧,目光没有落在赵德玉的脸上,而是从衣襟开始,一寸一寸扫过去。


    “前襟不湿,后脑和肩膀湿透——她是面朝下入水的,没有挣扎。指甲干净,池边没有抓痕,不是失足。红字是死后写的,没有晕开的痕迹。”她理了下思绪,“凶手从后面推她,力气很大,不像是女子能做的。”


    南蘅的分析通透合理,祁清看了她一眼,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:有人蹲在他身边,指着地上的痕迹说“这里不对”。那个人是谁?他记不清了。


    “你离远些,现场危险。”


    南蘅没有动:“我能帮忙。你查你的,我找漏的。”


    她说完,不等他应允,已沿着池畔俯身去看那丛被踩乱的水草,裙角沾了泥,也浑然不觉。


    汪景真被带到偏厅时,惊恐未定,浑身发抖,可那双眼睛却燃着极深的恨意。


    “赵德玉死前跟你说了什么?”祁清问她。


    汪景真攥着袖口,声音发颤:“她叫我去,说有话跟我讲。到了假山后,她笑着问我,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吗?她说,你爹考上了举人又怎样?卖身契还在赵家,他就是赵家的狗。狗不听话,打死也是活该。”


    她一边说着,泪水止不住的滴下来。


    “她说我哥哥当年对她示好,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说我嫁给陆主事做妾,是祖坟冒了青烟,她说,你们汪家,一辈子都是赵家的奴才,认命吧。”


    南蘅站在门边,没有插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汪景真,甚至觉得就算她杀人,也是合情合理。


    祁清又问:“你有没有推她?”


    “没有,我骂了她两句就走了,走的时候她还站在假山边。”


    南蘅走近,拉过汪景真的手,翻开袖口。腕上淤青新旧交叠,不是摔的,是掐的,指痕清晰可辨。


    “赵德玉以前逼你代笔,现在又这样对你?”


    汪景真抽回手,低头不语。


    南蘅没有再追问,起身退回祁清身边,低声道:“她在替人隐瞒,不是替自己。”


    祁清点头,让人带汪景真下去,又对南蘅说:“你去厅里等我。”


    南蘅摇头:“我不碍你的事,就在你旁边。”


    祁清看她一眼,没有再赶。


    两人去了假山后,地上几道深嵌入泥的划痕,间距规整,不像是摔倒或奔跑留下的,更像拖拽重物时鞋底磨出来的,从假山边缘一路延伸到池边。


    石壁上挂着一小片藕荷色衣料,边缘撕裂。那是汪景真今日穿的衫子,看起来像是她与赵德玉发生拉扯时留下的。


    南蘅没有急着下结论。她蹲下身,就着月光仔细看,那片衣料的位置勾在石壁中段,成年人肩部的高度,可汪景真比赵德玉矮了半头,这衣料挂得太高了。


    “衣料是真的,但位置不对。”她对祁清说,又继续在石缝间寻找。


    片刻后,她捏出一枚网巾扣,指甲大小,铜质,边缘被泥土磨得发暗。翻过来,背面錾着一个细小的“汪”字。


    南蘅没有碰那片衣料,只抬头指着假山高处一道刮痕:“是个男人。鞋底蹬出来的,蹬得很高,说明身材不矮。”


    “衣料是汪景真的,可网巾扣才是真凶落下的,他撕扯她衣物时,扣子崩落了。”


    祁清蹲下身,接过网巾扣,这确是他们男人的东西,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南蘅的推断,有些细思恐极。


    他看了南蘅一眼,她蹲在那里,笃定,冷静,不慌不忙。这个姿势,这个语气,实在是似曾相识。


    “你查案的样子,不像第一次。”他忍不住说。


    南蘅心虚,没有抬头:“在徽州时,家里出过窃案,我帮着查过。”


    账房王元不见了。


    住处被褥齐整,桌上用旧算盘压着一封信,纸是账簿里撕下来的:“赵家杀我父,我杀其女。一命抵一命,王元。”


    信太干净了。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没有嘱托,像是写给所有人看的。


    他想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,替汪景真脱身。


    可一个账房先生,凭什么替赵家旧仆的女儿冒杀头的险?


    顺天府的消息很快传回:王元,常熟人,一年前入府,自称父母双亡。而汪景真的哥哥汪景元,几年前外出经商,音讯全无。


    “王元就是汪景元。”


    祁清与南蘅几乎异口同声。


    汪景元在运河边一家客栈落网。


    他没有逃,坐在窗前,面前摆着一壶酒,像是在等人来。


    祁清提审他,他没有抵赖,甚至没有等祁清发问,自己便认了罪。


    “我父亲汪文友,五年前考中了举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考中举人的那天,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哭了整整一夜。他说,汪家从今往后,不是奴才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祁清,眼光带恨:“可赵家不肯给他脱籍。他们说,你就是考了状元,也还是我赵家的家奴。”


    祁清沉默,他家是匠籍,曾祖断了一臂才换了子孙科举的路。他差一点,也是“他们”中的一员。


    “赵士锦在常熟扩建宅园,看中了我家祖屋。父亲不肯搬,赵家便让人告他欠租,打了二十板子,夺了房子,把我们全家赶走。父亲是读书人,要面子,竟气得悬梁自尽。”


    “可曾告官?”祁清问。


    “我告过状。常熟县说‘奴告主,先打五十板’。苏州府说‘事涉缙绅,不便受理’。南京都察院批了‘转常熟县查办’,批了三次,卷宗丢了两回。”


    王元笑了一下,笑容冰冷至极:“祁大人,你觉得我冤吗?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答。


    “我从小在赵家陪读,认得字,会算账。赵德玉比我小三岁,小时候叫我:景元哥哥。后来她知道我家卖身契还在赵家,便换了嘴脸。”他垂下眼,“有一年七夕,我编了同心结放在她窗台。她当众摔在地上,说‘奴仆之子,也配’。”


    “父亲死后,我们兄妹随母亲回了徽州老家,我借口外出做生意,一路北上,混进赵府做账房,本想杀赵士锦,可惜啊,我等了三个月没等到机会。七夕那夜,我看见赵德玉和我妹妹站在假山边。她是赵士锦的女儿,是赵家的血脉,我杀不了老的,就杀小的,父债女偿,天经地义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杀的?”祁清问。


    “帕子捂晕,推进水里。她没醒,也没挣扎,我也没手软。”


    祁清看着他,眼神悲悯,然后问:“那你撕了汪景真的衣料,是想嫁祸给她?”


    汪景元没有否认:“她是我妹妹,可她也姓汪。她嫁给刑部陆老爷做妾,日子过得好了,便忘了父亲的仇。那衣料是我撕的,网巾扣也是我掉的。我没有想到会有人发现那枚扣子,那是我从赵府账房领的,汪字也是我私刻的,想着万一出事,还能留条后路。”
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,递给祁清:“赵府三年的账目副本。田产兼并、贿银往来、隐匿税赋,我抄了半年,本想留给妹妹保命。”


    祁清接过账册,没有翻开。他看了汪景元很久:“自古杀人偿命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汪景元抬头看他,“可我父亲的人命,谁来偿?”


    三日后,刑部大牢,甬道幽深,寒气扑面。


    汪景真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发抖。南蘅扶着她的手臂,怕她随时会晕过去。


    祁清走在前面,偶尔回头看她们一眼,然后又转回去。


    牢头打开最里面一间,汪景元靠墙坐着,手脚戴着镣铐,蓬头垢面,满眼血丝。


    “哥哥,你为什么啊,到底是为什么?”汪景真扑过去,抓住他的手,放声大哭。


    “告诉你,你会让我动手吗?”汪景元的声音沙哑,“你总是心软,父亲被人欺负,你只会哭,不成事。但我不一样,我要<a href=tuijian/fuchou/ target=_blank >复仇</a>,我要他们赵家偿命,不惜一切代价!”


    兄妹说了许多诀别之言, 南蘅看到,汪景元还小心摸了摸妹妹的肚子。


    “罪人之女,你那四个字,写得好!”


    祁清先走出甬道,站在刑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夜风。


    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。在宜兴,周文爙和张瑞逼死了多少人?在太仓,董云卿身后站着谁?苏州的天罡恶徒,在他走后,是否又死灰复燃?


    南蘅过了一会儿才出来,眼眶微红。


    “那些账册,我会递上去。杀人偿命,汪景元死罪难逃。但赵家做的事,也该让人知道。”


    南蘅点了点头:“就怕递上去,也是石沉大海。”


    祁清明白,赵家是官绅,是“朝廷体面”。那卷账册只能证明赵家贪、横、恶,却不能让他们为汪文友的死付出代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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