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清揉着眉心:“这些市井之言,你也信,况且你家中已有妻妾了,你还想被谁看?”
倪元璐笑而不语,市井八卦,多不是空穴来风。
不久,这话也传到了南蘅耳中。
那日她在文俶处学画,几个来文府做客的夫人闲聊,说起近日京中年轻官员谁最出众,三言两语便拐到祁清身上。
一位夫人掩嘴笑道:“听说那位祁御史,生得极好,可惜性子太冷,巡按苏松时杖毙恶霸,眼都不眨。这样的人,哪家姑娘敢嫁?”
另一位夫人接话:“怎么不敢?吏部南大人家的小姐不就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们瞥见南蘅在帘后,立时噤声。
南蘅神色如常,继续低头调色,作画,仿佛没听见。
文俶送走客人,回来见她仍在专心画荷,忍不住问:“你不介意她们说?”
南蘅搁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有什么好介意的,她们说的是祁大人,又不是我。”
文俶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只是觉得这南小姐近来有点变了。
她当然知道那些传言,也知道祁清如今的处境——被弹劾、被冷落、被晾在都察院整理旧档。
若这些传言能让他摆脱困局,让朝中那些观望的人重新想起他在苏松的政绩,倒也不是坏事。
至于那些想看他的贵女……她笑了笑,不以为意。她们看她们的,祁清是她的观察对象。
不,现在祁清是南蘅的未婚夫。虽然是名义上的,是南师托付的,是交易换来的。
可她还是忍不住弯起嘴角,暗自窃喜。
水池中的荷花已临摹完毕,线条流畅飘逸,似有清风拂过。
南蘅提笔,在画纸上又添了一丛水仙,虽不合时令,但她想画。画水仙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离那个人近一些。
文俶帮南蘅点染了荷花色彩,瞥见那丛不合时节的水仙,夸赞:“这水仙画得有风骨。”
“文姐姐没见过,福建兴化府的水仙才叫有魂,那儿的寒冬,一盆清水,几块白石,几缕冬阳,花就能开得冷香透骨。”
说这一句的时候,她用的是叶湘君的口吻。
第64章 七夕命案,罪人之女
乞巧前三日,南蘅收到赵府送来的请柬。
鎏金笺,洒银箔,染熏香。邀京城贵女佳丽赴七夕雅集,赛诗、斗画、饮酒、赏花。末行小字:“久闻南小姐才名,望乞光临。”
南蘅拿着请柬去找祁清,邀他同去。
祁清接过请柬,没怎么犹豫,点了头。
他去,不为风月。
一是守约,南师把女儿托付给他,他便该护着。二是立定,朝中正有人盯着他,看他被弹劾后是否消沉,陪南蘅赴宴,便是告诉那些人,他还在,不倒,不退,不缩,不颓。
至于南蘅,他感激她,敬重她,也愿意照顾她。可那份心意,更像兄长待妹妹。
每次想到婚约,他总觉得缺了什么。他说不清,只是梦里常常出现一个女子——看不清面容,却能感受到她的体温、她的气息、她贴近时肌肤相触的颤栗。
醒来时,他总有一瞬恍惚,仿佛怀里还残着她的温度。
他不记得她是谁,可他知道,自己还在等一个人。
这念头对南蘅不公平,他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:南蘅很好,把她当妹妹爱护,心里便自在了。
日子长了,也许就能忘了那个梦。
七夕夜,溽暑消,赵家府邸灯彩流光,女宾云集,一派衣香鬓影。
南蘅今日穿的是万历年间的对襟圆领长衫,在一众宽袖大袍中显得简约素净。
有人窃语:“徽州来的,不懂京城时兴。”
祁清听见了,皱了皱眉,走快几步到她身边,低声说:“今日装扮很好,不必理她们。”
南蘅抬头看他,笑了笑:“衣不如新,谁知道过几天又时兴什么样子?”
他走在她身侧,不远不近,明明才几日,怎么觉得她成熟了许多?
角落坐着一个藕荷衫子的女子,低着头,不大说话,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那位姐姐是谁?”南蘅侧身问身旁的一位夫人。
夫人压低声音:“汪景真,刑部陆主事的如夫人。常熟人,听说是赵家旧仆的女儿。赵小姐对她向来不假辞色,也不知什么缘故。”
南蘅走过去,握住汪景真的手。汪景真手腕有淤青,袖口扯得严严实实。
“汪姐姐,我们是不是在徽州见过?”南蘅轻声问。
汪景真抬头,怔了一瞬,不由惊喜:“你是……南家的小蘅妹妹?徽州学画的那个?”
南蘅点头,想起三年前她在徽州跟一位老先生学画,汪景真也在那里教书法,两人有过数面之缘。后来汪景真嫁了人去了京城,再无音讯。
“你瘦了很多,手上的伤……是相公待你不好?”
汪景真苦笑:“陆大人待我很好,只是……”
两人正说着,东道赵德玉小姐托着一盏酒,款款走了过来,脸上堆着笑,那笑容却只挂在嘴角,没到眼底。
她瞥见南蘅,笑意微僵,旋即堆起殷勤:“南小姐,园子里正传看仇英的《汉宫春晓图》,大家都说妙笔生花,你不去看看?”
南蘅知她想支开自己,起身笑道:“多谢德玉小姐提醒,仇十洲的真迹难得,我去去就回。”
她走了,却不是往观画处,而是绕过假山,折返回来,藏进一丛翠竹之后。
赵德玉拉着汪景真坐在水榭边的石凳上,手中端着酒盏,笑靥如花,却藏刀。
“景真姐姐,当年的事是我糊涂,你莫放在心上。来,我敬你一杯,算是赔罪。”赵德玉声音柔软,眼底却无半分愧色。
汪景真侧身避开:“赵小姐,我身子不便,不能饮酒。”
“怎的不能?就一小口。”赵德玉将酒盏又往前送了送,另一只手按住汪景真的手腕,指节暗暗用力刮擦,“当年你替我代笔写书法,先生每次都夸我字好。那些功课诗词,哪一件不是你替我写的?咱们从小一起长大,这点面子都不给?”
汪景真垂眸不语,指尖微微发抖。
赵德玉凑近她耳边,压低声音,吐字如刀:“你的字当然好看,可惜是奴仆生的,一朵泥土里开出的鲜花,真是浪费了才华。”
汪景真猛地抬眼,眼眶泛红。
南蘅攥紧衣袖,正要出面,肩头忽被人按住。祁清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,俯身低语:“别动,听下去。”
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,两人靠得太近。
南蘅回头,他竖指唇边,示意继续看。
石凳那边,汪景真缓缓抬起头,接过酒盏。赵德玉笑容绽开,正要松手——汪景真手腕一抖,酒液泼出,不偏不倚,全淋在赵德玉胸前。
银红衫子洇开大片湿痕,顺着衣料往下淌。
“赵家的酒,我笑纳不起。”
气氛陡转,祁清握住南蘅的手腕,轻轻一带:“走。”
两人弯腰穿过石缝,贴着假山壁快步绕回水阁。
丝竹声近,语笑嫣然,闺秀们正聚在窗边穿针乞巧,又烧起高香,对月祈祷。
南蘅低头整了整衣襟,祁清已松开她的手腕,退后半步,神色如常。
“你也去乞巧穿针吧,难得七夕,莫负良辰。”
南蘅摇头,带着几分自嘲:“我女红一向差,手笨,再怎么乞巧也没用。人贵在扬长避短,不给自己找没趣。”
“那好,我去男客那边待会,这里我不方便久留,你自己小心。”
祁清走在路上,目光扫过一个青衣男子,那人站在假山阴影里,身形挺直,不像寻常仆役。
他认得那种站姿——读过书、握过笔的人,肩背与田舍奴仆不同。
“那是谁?”他低声问管家。
“新来的账房,姓王,名元。做事勤快,脑子活络,话也不多。听说以前在常熟给大户人家做过陪读,识文断字,算账也是一把好手。”
祁清心头一动,陪读,奴仆之子能给小姐陪读的,往往是从小就选出来的聪明孩子。
那人眼神一直追着赵德玉,不是下人看主子,是另一种压抑的、不甘的、藏了很多年的注视。
赵德玉说衣裳湿了,起身去换。汪景真随后借口头晕,也离了席。
一前一后,两道身影没入假山阴影。
不到一盏茶功夫,尖叫声刺破夜空。
荷花池边彩灯摇得异常,赵德玉的贴身丫鬟吓得浑身发抖,指着水面说不出话。
众人涌过去,七手八脚将一具浮尸捞起——面朝下,衣衫浸透,湿发黏在脸上。翻过身来,烛火映出一张惨白的脸。
有人惊呼:“赵小姐!”
她的脸上以朱笔写了四个字:罪人之女,字字暗沉如血。
第65章 汪家旧恨
园中尖叫声撕裂夜色,几位贵女当场昏厥,还有一些公子们脸色煞白、踉跄后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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