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栩看着她,欲言又止,只好吸干最后半杯咖啡。
他虽然研究的是晚明园林,但他也透过物质文化看历史。
晚明的政治内耗非常严重,上层权臣倾轧,中层庸臣敷衍,下层百姓遭殃,良臣孤掌难鸣,而皇帝疑心重重,最终无人幸免。
所以有许多人借归隐山水,排遣愤懑。所以,祁彪佳造了一座寓园。
然而祁彪佳归隐又复出,殚精竭虑,最终还是以身殉国。但他却好奇,祁清的选择是什么?他到底会走向何种命运?
实验室,一如既往的安静。
叶凡躺进接驳舱,后颈的接口冰凉。她闭上眼,甚至没有深呼吸。
“接入身份:南蘅。”系统提示音响起,“记忆继承:叶湘君的记忆已部分封存,仅保留与‘南蘅’设定兼容的部分。警告:不得主动暴露原身份,否则永久封禁。”
她内心平静:她不需要继承全部记忆,因为她本身就不曾遗忘。
白光笼罩,意识迅速下沉,这感觉太过熟悉。
再睁眼时,叶凡坐在南府花园的绣楼里。窗外是崇祯二年的京城,表面依然歌舞升平。
她低头,手里正把玩着一柄折扇——蕉叶竹影,烟雨江南。
她记得这把扇子,在文府花园,南蘅从祁清手里接过来,说“这画里还缺两个人”。
缺两个人,缺一个祁清,缺一个叶湘君。那个消散的叶湘君,正在这具身体里,以另一种方式回归。
她展开扇面,指尖缓缓抚过蕉叶与竹影。
这是去年太湖上祁清未及送出的礼物,封存一年,扇子还是转到了她手里,也不算晚。
都道是:人不如故,物不如新。
她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自照。
镜中人五官稚嫩,眉眼却沉稳。是她,也不是她。南蘅的脸,叶湘君的眼神。
她把扇子合拢,收进袖中。环顾房间,原主人南蘅的画作挂了满满一墙壁,多半是还没上色的底稿,画中却暗藏着许多叶湘君在闽地、苏松的回忆。
她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,对镜中的自己说:“南蘅,你好。我是叶凡,从今天起,我要接管你的人生,你的过去,我会尊重。我的目标,是以你的身份,完成一次合格的观察。不会让他认出我,也不会让自己再违规。”
推开窗,夏风一下子灌进来,有七月流火的闷热,躁动和不安。
远处,都察院的方向,灯火隐约。
她知道祁清在那里,在值房里。
她会先以“南居益之女”的身份,名正言顺的出现在他生活里,她不需要唤醒他的记忆,她只需要让自己成为他新的记忆。
她打开门,走出绣楼。长廊上空无一人,她也无需伪装。
她的脚步不轻不重,稳健有力,南蘅的谨小慎微,正被叶凡的现代精神一点点重塑。
她要去见那个人,当然不是作为叶湘君去讨要旧情,而是作为南蘅去开启新的篇章。
这一次,她不是观察者,不是闯入者,是参与者。
规则之内,她有的是办法。
第63章 送南小姐回家
祁清在都察院坐了一阵日子的冷板凳。
案头堆着他在苏松巡按期间的疏稿,一沓一沓,按月份编次。他逐页翻检,朱笔批注,改了几个错字,又添了几条按语。
虽然职位已被拿走,但这份巡按记录,他希望能留下来,成为后人之鉴。
窗外日光从东移到西,同僚们来来去去,没有人找他说话。
侍班的资格被停了,御史台的点名簿上,他的名字排在最后。
他也不在意,甚至觉得这样更好。
不用应酬,不用陪笑,不用在那些假意寒暄里揣度谁是谁的人,谁的话里有言外之意。
下值鼓响,他收拾案卷,吹灭蜡烛,随着人流走出值房。
廊下暮色四合,宫灯初上。京城的热闹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他舒展了一下四肢,一边往外走,直到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:
“祁大人。”
祁清抬头,南蘅站在都察院门口的石狮子旁,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,灯光映得她脸侧柔美可爱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交领长衫,水绿长裙,发髻简单,只插了一支白玉金丝梅花簪。
梅花簪?祁清想起,好像以前也有人喜欢戴这个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走近,语气里有意外,也有一丝不自在——身后已有几个同僚走出来,认出南蘅身后的马车上有南府的标记,目光在他和她之间来回打量,交头私语。
南蘅不在意,只把灯举到他面前:“给你送这个。”
琉璃灯不大,可托在掌心,六角形,每面都嵌着薄薄的瓷片,上面描着花草。
他低头细看,蕉叶阔润,竹影萧疏,还有一盆水仙,素花碧叶,画得极有神采。不是匠人笔法,是文人气韵。
“你画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眼神颇有些得意,“灯是买现成的,瓷片是我画了让匠人烧进去的。夜里点上蜡烛,透出来的光会很好看。”
祁清持灯,端详良久。那水仙画得尤其好,花瓣的弧度、叶子的翻转,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。
“多谢。”他把灯收好,“南小姐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人并肩走上长街。暮色渐浓,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京城的夜,不属于劳作的人,朱门里的酒令和琵琶声,才刚刚起腔。
南蘅走在他右手边,步子不快不慢,偶尔侧头看他一眼,又转回去。
“京城真的很大,很热闹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是很大。”祁清应道,“我刚来时也迷过路。”
“大人现在住哪里?”
“暂时落脚绍兴会馆,还在找房子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会馆人多眼杂,我不便带你过去。”
走了一段,她又故意问:“大人以前住哪里?”
祁清脚步微滞,以前?他在京城只住过两个地方,刚来时住绍兴会馆,后来……后来搬去了铁匠胡同。那里有一个小院,种着芭蕉翠竹,井台边有玉簪花,南倒座住着一个女大夫。他记得那个院子,记得那几竿竹子,记得井水的清冽,可他完全不记得那个女大夫了。
“在铁匠胡同,虽然离都察院远了,但房租便宜。”他笑着说,“还有个小院,很清净。”
“现在还住吗?”
“不住了,退了。”
南蘅没有再问,两人又走了一段路,她忽然轻声说:“大人养过水仙吗?”
祁清隐约记得,在福建兴化府的书房,他确实养过一盆水仙,却想不起怎么来的。后来离任,水仙也留在了闽地。
“养过的,那时候在福建做推官,那里的气候很适宜养花。”
“那大人喜欢水仙吗?”
他想了想:“说不上来,只是觉得……它开的时候应该很香。”
南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嘴角弯了弯,又抿住了。
这一瞬却被祁清捕捉在眼底。
夜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起她鬓边的碎发。祁清持灯的手微微收紧,琉璃灯里的蜡烛还没点,可他觉得掌心开始发热,出汗。
走到南府门口,南蘅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他。
暮色里,她双目粲然,似一江星河尽收眼底。祁清不觉恍惚,原以为是她眼底的灯,后才知,是她整个人在发亮。
“祁大人,明天你还上值吗?”
“上的。”
“那我还去接你。”
祁清竟然想不到理由拒绝,有个人说话,好像就不那么寂寞了。
祁清送南蘅回府的事,第二日便传遍了都察院。
不知是谁看见的,也不知是谁传的,总之晨起点卯时,几个平素不与他搭话的御史突然凑过来,笑容可掬:“梅川兄,昨日下值走得早啊。”
祁清嗯了一声,低头整理案卷,不接话。
又有人凑近:“听说南大人的千金亲自来送灯?啧啧,梅川兄好福气啊。”
祁清搁下笔,抬眼看了那人一眼,目光不冷不热:“南小姐受南师之托,送一盏灯而已,诸位想多了。”
可这话没人信,接下来的几日,他桌上多了几份同僚“借阅”的公文,多了几盏“顺便”带的好茶,连平日冷脸的值房老吏见了他,都多点了头,帮他洗了砚台,还替他打扫了座位。
祁清哭笑不得——他在苏松奔波一年,豁出性命去查案、去救人、去杖毙恶霸,这些都不及送一个贵女小姐回家来得引人注目。
更让他无奈的是,京城的好事者不知从哪里挖出他在苏松的事迹,添油加醋,竟传成了话本。
“听说那位祁御史,生得白皙修长,风姿如玉。每出行,士女列观,想一睹风采。可他英毅过人,凛然不可犯,无人敢近前。”
祁清第一次听到这话,是从倪元璐口中。
好友倪元璐来访,笑着拍他的肩:“祁梅川,你现在可是京城贵女们私下的谈资了。‘颜如玉人,英毅莫犯’——好大的排场,可真是让人嫉妒,我这个翰林学士,怎么倒没人多看几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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