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好奇心起,指那团模糊影子:“这是……什么船?这个人是谁?”


    南蘅抬眼,眼前人,竟然与她画中人有五分神似:“我也不知,只是画着画着,就画出来了,还觉得……那里应该有个人陪他,一起泛舟湖上。”


    风穿水阁,纸角微卷。


    祁清看着那团模糊,想起那枚无主玉扣,梦里唤他名字的声音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,和她隔着一张画案。


    那一刻,南蘅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

    那不是“南蘅”的记忆,那是叶湘君的。


    祁清决意娶南蘅。


    交易也好,人情也罢。南师在朝中替他周旋,保他留任,保复社平安,这份恩情总要还。


    况且他二十七了,父亲这个年纪时,早已儿女绕膝。母亲来信虽不催,字里行间却总问:心中可有中意的人?


    他心里有个自私的声音:娶她,不亏,但又觉得自己辜负了什么。


    休沐日,他检视所藏。


    木箱开启,四墨静陈:水仙、梅花、芭蕉、画舫。整整齐齐,若少了一块,便不成套。


    遂取那柄苏扇出来,扇面蕉叶竹影,一抹江南烟雨,他一直舍不得送人。如今要讨人家小姐欢心,总该有件像样的信物。


    折扇收拢袖中,祁清往文震孟府上赴约。


    文震孟,天启二年状元,同年而长,清直敢言,如今入了内阁,是东林一派的清望人物。


    祁清敬之如师,花厅对坐,两人煮茶论事,侃侃而谈。


    他讲了许多苏州见闻——拙政园的荷、虎丘的月、枫桥的夜半钟声,山塘的繁华市肆,都是故土风物,权当宽慰文震孟的莼鲈之思。


    “梅川,你在苏松恤民锄奸,二百年来江南巡按,你当是第一人。”


    祁清欠身:“前辈过誉,要论第一,怎敢和前朝海瑞大人相比。此番归来被弹劾降俸,已是天恩浩荡。”


    文震孟摆了摆手,话锋一转:“我也听说了,苏松百姓进京叩阙,都察院张延登总宪和六位掌道御史为你的事公议了一整天,这可是许久没见的大阵仗。可惜,最后还是没让你继续任职。”


    祁清垂目,默然片刻,道:“我自知年轻,学问也浅,治政理民的本事实在生疏。巡按苏松九个月,人困事杂——想恤灾民,拿不出法子;恨吏治败坏,振作不起来。想让讼案少些,反而更多;想清积狱,越清越滞;想惩恶人,恶人不绝。钱粮的漏洞没堵上,赋税民生也没起色。说到底,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好,江南积弊未清,只怕我走后,一切又卷土重来。”


    文震孟听罢,不以为然,反含笑摇头:“梅川,你太老实了。这些话,朝堂上那些只会粉饰太平的人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不必妄自菲薄。珠玉蒙尘,是时运不济,能担大任,才是骨子里的本事。我看人,不会错。”


    祁清犹豫半刻,坦诚道:“还有一事,学生一直想向前辈请罪。在苏州时,令弟震亨先生的一位家奴,仗势欺人,作威作福。学生依法惩治,那人逃入军营,最终被处死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死得好。”文震孟打断他,神色肃然,“我阿弟震亨那人,向来风花雪月,不理俗务,养士却管不住。那家奴在外头坏我文家名声,你替我除了,我谢你还来不及。”


    门房忽然递进一摞拜帖,多是南直隶的官员,闻得文震孟进了内阁,风头正盛,纷纷前来请托。


    祁清自知不便与这些人照面,遂起身告辞,往花园深处走去。


    祁清绕过假山,穿过月门,远远便望见水榭临池,通风敞亮。他知道南蘅今日在文府跟一位女先生学画,不想自己竟先撞见了。


    “祁大人?”南蘅见他,有些意外,“我在跟文先生学画,她是我喜欢好久的大画师。”


    那女子起身一福,端丽大方:“南小姐过奖,民女文俶,字端容。”


    文俶,吴门女画家,文震孟的侄女,善画花鸟,点染写意,栩栩如生,画才脱手,供不应求。


    祁清在苏州就早闻其名,他取出扇子递上:“先生行家,可否品鉴?”


    文俶展扇,细观,面露惊讶:“此乃民女早年所绘。蕉叶竹影,故园风情,后被人买去制扇。对方是苏州画商,说要送给一位官场中人,原来竟是祁御史。”


    祁清问:“那我收下这扇子,是要送给谁?”


    文俶摇头:“不知,我猜应是女儿家,这玲珑扇骨一看就是女子用的。”


    南蘅凑过来,细细端详,目不转睛:“好漂亮的扇子!”


    祁清递过去,手顿了顿,终是塞给她:“喜欢便收下。”


    她低头抚过扇面,轻声道:“这画里还缺两个人。”


    祁清一怔:“缺什么?”


    南蘅未答,合拢扇面,转身跑开,走到廊下,她回头一瞥,旋即远去。


    文俶一边收拾画笔,一边好奇问道:“祁大人,这扇子若是要赠故人的,如今送了别人,故人知道了,会不会伤心?”


    “没有故人。”他神色淡漠,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

    第62章 南蘅是我的新课题


    杭州,浙江博物馆,书画馆。


    “心相·万象”特展的最后一个展厅,灯光昏黄如烛。叶凡站在独立展柜前,玻璃里面挂着祁彪佳的坐像。


    展脚乌纱,绯色官服,胸缝仙鹤补子,是文官的至高荣誉。不是他殉国时的装扮,是他生前最体面的样子,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苏松巡抚,南明朝廷给的职位。


    画师没有刻意美化他,面容清癯,颧骨微高,胡须修长,眉眼深邃,嘴角微微抿起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。


    叶凡隔着玻璃,看了很久,神思恍惚。


    她觉得画像里的人也在看她。温和,克制,微带笑意。


    她见过这目光——在蜃楼里,祁清第一次见叶湘君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

    画像左边,陈列着他的绝笔书信和遗言……


    “师姐,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

    林栩走到她身边,也看了一会儿那幅画,然后大惊小怪:“你盯着看了快一个小时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

    “你的手机定位。蜃楼小组的权限还没完全收回。”他凑近说,“张教授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

    叶凡终于转过头,林栩穿着现代卫衣,韩式短发,戴着口罩,样子既熟悉又陌生。


    “师姐呀,祁彪佳已经不在了,三百多年前就不在了。蜃楼里的祁清是数据,是算法,是他的影子,不是他本人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,但数据也会觉醒出真正的人格。”


    她比谁都清楚。可知道和接受,是两回事。


    林栩拉她出了博物馆,往西湖,杨公堤,郭庄。


    园子不大,临湖而筑,又引西湖水入园,亭台与山水浑然一体。


    他们走到临湖的平台,盛夏的西湖,一一风荷举。远处绿柳如烟,绵延苏堤。风从湖面吹来,水汽湿热,花味清香。


    “这是祁彪佳都没来过的园子,因为晚清才建的,但这里看西湖,角度最好,人也少。”


    两人在石凳上坐下,一人一杯冰拿铁,先各自吸了半杯。


    林栩先开口:“系统不是要惩罚你,是规则如此。你违规了,所以‘叶湘君’被封禁,但‘南蘅’还在。”


    叶凡认真看他:“规则我懂,违规的代价我认。但‘南蘅’这个身份,不是系统施舍,是我自己争取的。她原本只是个NPC,因为大病一场,意识薄弱,我才有机会接入。我能进去,是因为那个缺口恰好需要填补,而我恰恰有填补的能力。”


    林栩怔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有如此筹谋规划。


    “你可以以南蘅的身份回去。但不能再暴露自己是叶湘君,否则永久封禁。”他再次重复规则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叶凡点头,“而且我不会暴露。我会以南蘅的身份,做南蘅该做的事。她的记忆里有我残留的部分,只是‘既视感’,不是证据。只要我不自曝身份,系统就无法判定我违规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她望向湖面,近处有画舫缓缓移过,一时人语喧哗。


    “我想要确认一件事,我回去,不是为了重温旧梦。他在苏松的政绩,他治理的理念,他面对党争的挣扎……这些我都记录了,但纸面数据还不够,我要陪他走完那段路,一段和祁彪佳命运分叉的路,我想看他如何选择。”


    林栩转头看她,心底生出些敬意来,在感情之外,她仍有理智的头脑。


    叶凡站起来,走到平台边缘,背对他:“我会以南蘅的身份回去。从现在起,叶湘君是封存的档案,南蘅是我的新课题,我能分得清。”


    林栩叹了口气:“你还是在赌。”


    叶凡回过头,笑了一下:“不是赌,是实验。我用新的变量,测试同一个系统,结果如何,我都会接受。”


    她没说出口的是——这一次,她不是闯入者,是参与者。她会带着全部的知识储备和情感克制,去完成最后一次观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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