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此书非一人所成,曾有人编过、改过、誊抄过,字迹清秀,起笔常顿。然其人面目,已不可忆。


    于是合书,插架。


    他又命人收拾东厢那间空屋,此屋常锁,钥在己手,却不知何故。


    推门入内,陈设极简:一桌一椅,一床一窗。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茉莉,伫立许久,他唤来翠娥:“这里以前住着谁?”


    翠娥歪头想了半晌:“祁大人,这屋一直是空着的呀。锁了快一年了,钥匙在您手里,奴婢从未进去过。”


    祁清遂不复问。


    当夜,春梦又来。有女子入怀,唤他“祁清”,声软且哑,如太湖夜风里化不开的潮气。


    伸手去抱,却抱了个空。他惊醒,热汗淋漓,掌心玉扣,冰凉依旧。


    他起身坐于床沿,忽然想起有一只木箱,收在书房角落,已落了一层薄灰。


    开启检视,内物齐整。


    一套墨,共四方,刻着“水仙”、“梅花”、“芭蕉”、“画舫”,墨色乌亮,图画文雅。


    他取过那块“水仙”墨,凑近嗅了嗅,只有墨气。却觉水仙应有香气,幽幽清冷,如某人指尖拂花所留。


    一对印鉴,青田石料。一方刻成半轮月,另一方也刻成半轮月,对在一起,合成一轮满月,严丝合缝,似生而相贴。


    一柄苏扇,吴门画派,扇面绘着蕉叶竹影。他展开看了很久,忆起此扇乃吴门画师所赠,本欲送人,送谁?想不起来了。


    还有那枚玉扣。自袖中取出,纳入箱中,与扇、墨、印鉴共置一处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准备这些东西。它们像是为某个人准备的,像是等了很久,却一直没有送出去。


    合上箱盖,锁了。钥匙藏在腰间荷包,日日携带,却再未打开。


    此后数日,祁清照常升堂理事,照常周转应酬。


    一日,翠娥奉茶入内,他忽问一句:“叶司药呢?”


    翠娥愣道:“祁大人,你说哪个叶司药?我不认识这个人。”


    他张口欲言,忽忘所问。那三个字似自喉间滚出,然其名其面,俱已无痕。


    “没什么,你听岔了。”


    翠娥应声,端起茶盘退出。走到门边,忽然回头,欲言又止。张了张嘴,忘了要说什么。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,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
    崇祯二年,五月。巡按一年,事务已毕,祁清离苏,回京考核。


    好友苏松巡抚张国维送他至码头,依依不舍,执手相望:“梅川,早日归来,你我再共事苏松。”


    祁清点头,又想起什么:“钱牧斋之事,清到京后自当尽力。”又取银百两,托张国维转捐东林书院,助其重修,他们的同年,东林大儒高攀龙的弟子,华允诚,正在书院讲学。


    百姓夹道,士绅献礼,祁清一一拜谢,分毫不取。


    翠娥也随行回京复命,包袱里塞满百姓硬给的糕饼点心,鼓鼓囊囊的。她边收拾边嘀咕:“这两个虎丘泥人,也不知是谁塞进来的。”


    一个抱鱼的胖小子,一个穿红袄的小丫头,憨态可掬。祁清瞥了一眼,心头莫名一软,却说不出缘由。


    船离岸,他独坐舱中,更觉孤情难遣。


    运河两岸,绿杨垂荫,荷风送香。舟行向北,一路烟水茫茫。


    翠娥趴在窗边吃绿豆糕,忽然回头:“祁大人,咱们还回来吗?”


    祁清没答,风从东南来,吹动衣袂。他们不知道,有些东西,已永远留在了江南。


    船行一月余,抵京述职。


    都察院堂官收了文书,只囫囵一句:“祁御史辛苦,且回寓所等候考核。”


    他应了,走出衙门时,京城万家灯火,与他离时并无不同。


    三更夜半,月色悄然,祁清独坐绍兴会馆的厢房。


    窗外无芭蕉,此处是京城,不是苏州,亦非兴化。铁匠胡同的院子,也不知是否还在。


    灯芯挑了又挑,提笔欲书。蘸墨,悬笔,纸上一片空寂。


    忽然忆起一句诗:“珍重梅边今夜月,明朝俱是客中尘。”


    此己作耶?或人赠己耶?忆不起半分。梅边月色,和谁赏过,一切都成了客途尘埃。


    他意兴阑珊,搁笔,熄灯,就寝。


    黑暗中抚摸枕边,空空如也。


    闭目凝神,欲再会那女子。


    然此一夜,竟无梦。


    现实世界,接驳舱的灯光异常闪烁。


    叶凡睁开眼,屏幕红字灼眼:“角色‘叶湘君’已锁定,观察权限暂停,禁止进入蜃楼世界。”


    她拔掉后颈接口,撑着舱壁坐起来。


    手上没有针茧,没有艾草香,干干净净。
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很久,这双手曾在艾烟里为他按过穴位,曾在画舫里解过他的衣带,曾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印痕。此刻,空无一物。


    她又躺了很久恢复情绪,呼吸平了又乱,乱了又平,眼眶潮了又干,干了又潮,却没有流下一滴泪。


    她调出系统日志。最后一条记录:“与有情人做快乐事,别问是劫是缘。”


    再往前翻,太湖上,画舫中、他身体的滚热、她咬住他肩头时的战栗,一行一行,正在无声消失。像春梦了无痕,连梦都不剩。


    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。那里曾被他吻过、咬过。可皮肤光滑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

    欢愉是真的,证据是空的。


    她关了界面,起身,赤脚踩在实验室冰凉的地板上。腿有些软,像从很深的水里走出来。


    走到门槛时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接驳舱的蓝光已经完全熄灭,黑沉沉地蹲在实验室角落,像一具合上盖的棺。


    而叶湘君这个人,已被系统风光大葬。


    第59章 他成了烫手山芋


    杭州,研究生公寓,室友都放假回家了。


    叶凡已经坐了整整两天。窗帘合拢,不分日夜与阴晴。


    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,眼下青黑,嘴唇干裂,头发散乱油腻。


    外卖盒堆在桌角,咖啡杯只剩下冰块。键盘声噼啪作响,急而密,像她此刻的心跳。


    她在整理祁清巡按苏松的政绩数据。只凭着记忆,从系统深处一条一条挖出原始记录,那些数据正被逐行清零,她必须抢在消失之前,把它们捞回来。


    “疏滞狱,活七百七十余人。”敲下这行,眼前浮现宜兴大牢里被释放的囚犯——跪在衙门口,额头磕出血,喊着“青天大老爷”。


    “注销伍百余词。”五百多件积压词讼。一件一件审,一件一件判。卷宗堆得比人高,他看了三天三夜,眼睛熬得通红。


    “革胥役一千二百余名,皂役数倍之。”太仓董云卿、苏州天罡恶霸、宜兴周文爙、张瑞——被杖毙、斩首、绞死、流放、枷号示众的胥吏豪奴,每一个都有名有姓,每一条罪状都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“以俸益长洲役田一千八百亩。”他的俸禄才多少?补贴出去的更多。却用自己的俸禄作保,把一千八百亩官田的产出抵了税赋。农户不知情,只晓得今年能多吃几碗饭。


    “旌表节孝三百七十六人。”那些被旌表的节妇孝子,大多没见过祁清。他们只知道自己收到了花红、银两和一块“节孝可风”的匾额。


    她们不知道,是叶湘君走街串巷,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;是祁清亲手誊写奏疏,一封一封递到礼部。


    屏幕上的数字简洁、精准、客观、理性。可她分明能从那些数字里看见祁清伏案的身影,微蹙的眉,被烛火映亮的侧脸。


    敲下最后一行,报告末尾,她加了一句话,


    “他不是清官符号。他是一个真正在做事的,知行合一的人。”


    排版,保存,点击发送。


    叶凡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眼眶酸涩,却没有落泪。


    从叶湘君被“消失”的那天起,她就知道,哭是留不住任何东西的。


    崇祯二年,六月中。京城,都察院。


    祁清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份抄来的弹章。纸薄,字却密,每一行都是风霜刀剑。


    “行事操切,滥杀无辜,虐及平民,有违圣贤之道。”


    落款是一长串言官的名字,他们大多出身南直隶。


    那些曾在酒宴上和他推杯换盏、笑着说道“祁大人年少英杰”的人,此刻正一笔一画地写着他的名字,试图把他钉死在“酷吏”这根柱子上。


    他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意外。周文爙斩首示众,董云卿暴尸三日,天罡血溅玄妙观,这些事做的时候,他就预料过后果。


    因为那些刀下之鬼,多半是这些南直隶官员的奴仆亲信。


    “梅川。”好友吴麟征走到他身后,压低声音,“温阁老已经看过弹章了,他说你‘邀买人心,沽名钓誉’。”


    祁清没接话,邀买人心?沽名钓誉?他用一年俸禄给农户买田的时候,有没有人说过这四个字?他在海塘上泡了半个月、被晒脱一层皮的时候,有没有人说过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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