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总宪怎么说?”
“张延登总宪在替你周旋,不过他说话分量没有南师重。还有温阁老那边……盯你很久了。”
祁清意会,点头,不再问。
苏州百姓进京叩阙那天,北京下了雨,地上积了水,满地泥泞。
祁清正在都察院值房里整理按吴疏稿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,推开窗,一群江南来的百姓,跪在都察院门口的石阶上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
前排跪着一个白发老翁,双手举着一把万民伞,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。
“求都察院让祁大人再巡三任!”
一个书生跪在雨里:“祁御史在苏松所行之法——清田赋、革积弊、宽民力,皆利国利民之策,理当推广,长久施行。况前有巡按再巡之先例,恳请朝廷俯顺舆情!”
身后百姓齐声高呼:“求朝廷体恤江南民心,顺应民意,让祁大人继续巡按苏松,锄奸安民,造福一方!”
祁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棂。他想冲出去,想扶起那些百姓,劝他们莫要如此。
可他不能,他只是一个七品御史,未经堂官许可,私自接触叩阙百姓,就是结党,就是有私。
他只能站在窗后,看着那些在雨里跪了一地的人,看着那把万民伞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内阁温体仁的案头,摆着两份文书。
一份是弹劾祁清的奏章,措辞严厉,言之凿凿。另一份是叩阙记录,苏州百姓数十人,跪在都察院门前,泣求祁清再巡三任。
温体仁端着茶盏,看了很久,目光沉沉,深不见底。
“一个七品御史。”他慢悠悠地对身边的幕僚说,“在地方上干了不到一年,就让百姓跪到京城来替他求情。你说,这是什么官?”
幕僚不敢答。
“这是‘民望’。”温体仁自己说出了答案,语气里没有赞叹,只有冷,“他一个浙党门生,又和东林复社勾结,凭什么有这种民望?”
幕僚低声道:“阁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南居益自己看着办。”温体仁挥了挥手,“他的门生,他管不好,本辅就替他管。”
六月十五,温体仁在值庐召集吏部与都察院堂官。吏部尚书南居益坐在下首,对面是左都御史张延登。
温体仁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“祁清的事,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张延登直言:“祁清在苏松确有出色政绩,做到吏畏民怀。此次百姓叩阙,亦非他所授意。”
“政绩?”温体仁冷笑,“杖毙库吏、杖杀恶霸、私买役田——哪一桩是朝廷明文许可的?百姓叩阙,他若不知情,那些百姓怎么认得他一个七品御史?”
张延登却不附和:“祁清所杀之人,皆罪证确凿、民愤极大。至于叩阙,民心向背,自古如此。阁老若不信,不妨亲赴苏州问一问百姓。”
温体仁脸色一沉,旋即又缓了下来,他将目光转向南居益,语气不轻不重:
“南大人,你是他的座师。他的事,你若不管,朝堂上谁还管得了?我不是要为难晚辈,只是朝廷法度,不能因一人而废。你说是么?”
南居益听出了这话里的刀——不是为难晚辈,是连他一起敲打;法度不能废,是逼他表态。他沉默片刻,侧身回复,语气极平:
“阁老所言极是。祁清年轻气盛,行事确有逾矩之处。下官身为座师,自当严加训诫,不使朝廷为难。”
一字不提“保”,一字不提“罪”,只说“训诫”。
温体仁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只点了点头。
南居益退出值庐,身后那扇门迅速关上,不泄丝毫风声。
门里温阁老的茶盏想必又端了起来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祁清的职位已经不在祁清手里,也不全在他手里。
他得用别的东西去换。
他想起祁清第一次来拜谒的模样——二十岁,玉色襕衫,眉眼干净,说话谦逊达礼。
那时候他觉得此子必成大器。如今大器未成,先成了烫手山芋,而他这把老骨头,还得替他把火按住。
第60章 娶老师的女儿
叶凡的报告很快送到了导师张教授手里。
厚厚一叠,主旨明确,条理清晰。
张教授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那行字:“他不是清官符号。他是一个真正在做事的人,知行合一。”
他摘下眼镜,不吝夸奖:“叶凡,你这份报告,比很多人的论文都有信息量和说服力。”
叶凡淡定道:“数据不会骗人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亲眼见证,亲手记录。”
“但是。”张教授看着她,“你的账号已经被蜃楼系统封禁。这些数据,不能再以观察者的名义提交。你想怎么做?”
叶凡态度坚定:“以我的名义,以叶凡的名义。那些事是他做的,我不需要‘观察者’这个头衔。我只想让更多人知道,他不是一个符号,他是祁清。”
张教授看了她很久,点了点头:“报告我收了,你回去好好休息。叶凡,你要记住——那里是虚拟之地,这里才是你的生活。别陷得太深,走不出来。”
叶凡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:“老师,如果有一天系统允许我回去,我还能回去吗?”
张教授没有回答,也没有否定。
“我还有一件事要托你去做。”
她转过身,聆听下文。
“祁清的原型祁彪佳,你知道,他坚持写了十五年日记,直到自尽前两天还在记录。可他在巡按苏松这一年的日记,一篇都没有留下来,只有各种公文疏稿。”张教授看着她,目光意味深长,“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年留了空白?我希望你能去查清楚。”
“可我的账号已经被封了……”
“账号封了,人可没封。”张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,推过去,“蜃楼系统里,还有一些闲置的NPC身份。其中有一个,你应该会感兴趣。”
叶凡接过来,只扫了一眼,就锁定了一个名字。
“你想用哪个身份,去查什么,怎么查,我不过问,但有一条。”张教授神色神秘,“小心别再被系统判定违规。”
走出办公室时,叶凡心里阴晴不定。
她走得很慢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——一个写了十五年日记的人,为什么偏偏忘了那一年?
她低头看手里的文件,那几个新身份跃然纸上。
也许,不是忘了。是不能记。
而她,将用另一个人的眼睛,去还原那片空白。
晚明时空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一封从江南来的告发信递到了通政司。
信不长,措辞却极狠:“张溥、张采为主盟,倡复社,乱天下。娄东、吴下、云间,则天如、维斗、卧子,上摇国柄,下乱群情。聚徒结社,把持选事。天下士子,莫不景从;朝廷威权,几被架空。”
南居益令人抄了副本,把祁清叫到自己的府邸书房,让他过目。
祁清认真默读,手指发抖,张天如、杨维斗、陈卧子——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。
那些在太仓南园与他谈诗论政的年轻人,那些在宜兴替他奔走呼号的士子,尤其是陈卧子,那个曾在牢里与他并肩、在码头拔剑救柳隐的少年。
他们聚在一起,不过是想在八股之外保留一点读书人的体面和良知。
怎么就变成了“乱天下”?
他放下信纸,掌心已渗出汗,心惊胆战。不是为自己,是为那些士子的前程,甚至性命。
“老师。”他放下信纸,语气低下,“复社的事,能压下去吗?”
南居益看着他,言辞并不温和:“梅川,当初我要你去苏松,难道是要你和这帮人交朋结友的?当初虽是我让你去监视复社,但背后是温阁老的授意。”
祁清内心交战,张延登总宪之前在值庐替他据理力争,他不能再让他卷入浑水,南师对他有提携之恩,他更不忍违逆。
可监视复社,他非但没有监视,反而与张溥、陈子龙等人引为知己。这个差事,他从一开始就没做到。
南居益面色凝重道:“你以为只有这封信?有人递了帖子,说苏松巡抚张国维和你苏松巡按祁清‘结党营私,蒙蔽圣听’。又说张溥、张采他们‘危言耸听,污蔑朝政’,甚至说他们图谋不轨。你被人弹劾,那张国维也因替钱牧斋说话被盯上。张延登就算想对钱牧斋网开一面,但温阁老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祁清闭上眼睛,原来他与复社的来往,他替张国维说话的立场,全被人捏成了罪名。
一张大网,从四面八方收拢。他再挣扎,也无路可退。
不是没想过辞官退隐,可复社那些人怎么办?叩阙的百姓怎么办?
南居益替他挡刀,张延登替他说话,他一走了之,对得起谁?
进不得,退不得。左是师长护持,右是朋友性命。
他想起父亲罢官那天的雨,父亲说:“京城遍地是官,唯独难做人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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