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清抬头望了望天,远处云层低低压着水面,似要下雪了。
“又到岁暮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湘君觉得冷,向他靠了靠,祁清让出一个肩膀。
“我都二十六了。今日席间,那些老夫子给我写寿诗,一口一个‘老公祖’,我倒不是怕老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怕的是……”他的声音轻下去,目光落在她脸上,小心翼翼、近乎恳求,“怕你又像上次在兴化府那样,说走就走了。一别三年,连封信都没有。”
“湘君。”他忽然侧身,郑重其事,“不如我们就坐这条船,顺着运河往南,到吴江去。我上门向叶家提亲。”
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决定震惊,他不是可以开这种玩笑的人。
“祁清,你忘了,我是有婚约在身的。”
祁清的神情却忽然冷了下来,像在堂上审案。
“可是吴江叶家,并无你这样一位在外行走的女儿。”他盯着她,“那位叶家姑娘自小体弱,养在深闺,深居简出。你不是她。”
她的心一沉,他果然早已知晓。
“那你是谁?”他追问,目光却软了下来,不等她回答,又说道,“我也不管你是谁。你和沈家的婚约,不作数。”
她怔住。
“我敬你,慕你,想娶你。我需要的,不是一位举案齐眉的妻子,而是一位能和我携手共度风雨的知己。”
“所以,不管你是什么出身,不管你是什么来历,我只认你,只要你。”
她知道该拒绝,系统悬在头顶,规则如刃。
可这一刻,她忽然不想管了。
她没有任何答复,只是从包袱里摸出一壶酒。拔开壶塞,却发现没有带酒杯。
酒是秋露白,上好的苏州酒,翠娥排了长队才沽到的,可不能浪费。
祁清说:“方才已饮了许多,有些微醺了,这一口你先喝。”
叶湘君含了一口,没咽。
她欺身过去,捏住祁清的下颌,把酒渡进他唇间。他喉结滚动,咽了。
她又含一口,渡过去。第三口时,他的舌探进来,不是接酒,是接她。
酒入愁肠,化作的不是相思泪,而是胆量和……欲望。
她退开半寸,大胆伸手扯开他外袍系带。纻丝袍子散了,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。
她的手探进去,滑入交领,掌心贴住他胸口。他的心撞着她的掌心,掌心冰凉,胸膛炽热。
他的手拂上她衣领,那里缀着一枚明式玉扣,镂空云纹,冰凉硌手,他解了几下没解开。
她握住他的手,引着他的指节抵住暗扣,咔嗒一声,玉扣松了。
衣领散开,垂落,露出她颈下一片月色。
“慢些。”她贴着他耳廓说,呵气如兰,“我教你。”
她把他推倒在褥子上,拔下梅花簪,青丝泻落。簪子顺手插进他的发髻,像在宣誓主权。
他仰面看着她,月在水,她在月中央。
她俯身,从下颌开始,一寸一寸吻下去。喉结、锁骨、胸口、肋下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手指攥紧身下褥单。
吻到腰侧时,他猛地颤了一下,她闻到了艾草的味道,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、属于她的味道。
“你在闻什么?”他声音暗哑。
“闻药。”她舌尖故意舔舐,“渗进去了。”
他忽然翻身,把她压在底下。学她,从下颌开始,一寸一寸吻下去。
喉结她没有,他就吻她颈侧,吻她锁骨,吻她胸口。
一寸寸的突破防线,寸寸侵蚀,无所禁忌。
她解了他腰带,他褪了她裙裾。
她的手从他肩胛滑到腰臀以下,他的吻从她唇边游到小腹深处。
两人并无只字片语的情话。
只有喘息、水声和船板吱呀的摇晃。
第一次,他不太会,生涩莽撞,弄疼了她,却不肯停,她只将他抱得更紧。
后来她伏在他胸口,听他心跳。他手指绕着她的发梢,一圈一圈。
“艾草味。”她鼻尖蹭着他锁骨,“你身上都是。”
“你的。”他说,“都是你的。”
舱外湖上开始落雪,风烟俱净,天地一白。
月色隐了,山色隐了,水天不分,浑茫一片。
只有这条船,摇摇曳曳,像一枚被水波含住的茧。
而祁清与叶湘君是作茧自缚的一双人。
颠倒浮生,不知日夜晨昏。
事后,她披衣起身,忍着酸痛,推开舱门。
雪已经停了。湖面泛着青白的曙色,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晨光。
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时辰,一只手从身后伸来,扣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拽了回去。
舱门在身后合上。她被他抵在门板上,吻落下来,又急又重。
“祁清……”
他没应,托着她臀把她抱起来,几步跌回床褥。褥子还没凉透,又被两个人的体温蒸热了。
她刚系上的衣带被他拽开,玉扣叮咚落地,不知滚到哪里。
她被他翻来覆去地吻,胸口、肋骨、腰窝、小腹……她忍不住弓起腰身。
他几乎要将她嵌进骨髓,侵入的每一下都比方才更贪、更急、更深,带着方才余韵未消的、近乎贪婪的饥渴。
真是食髓知味。
船又晃起来,桌上花瓶翻倒,花枝委地,水渍洇开一片。
窗外曙色从窗口透进来,照见他汗湿的背脊,照见她枕上的青丝。
他忽然停下来,额头相抵,呼吸粗重,眼神滚烫。
他捧着她的脸,十指描过她的眉、眼、鼻、唇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“我怕,怕这是黄粱一梦。”
她抬手覆上他手背,引着他的指尖贴上自己心口,他的指腹触到一片温热柔软。
“梦里没有这样。”她说,然后将他的头拉下来,封住他的嘴。
他闭上眼,把脸埋进她胸口,他要确认她的每一寸都是真的。
然后他又动了,如风浪卷,如海潮袭,带她千回百转,直至浪尖峰顶。
她抱紧他,倾身相送,抵死缠绵,指甲掐进他后背,留下一道道抓痕。
天地俱碎,万象虚无,唯余呼吸交缠,水乳交融。
窗外天光渐亮,人在船上,船在湖上,湖水荡漾。
只有水声、喘息和那缕散不尽的艾草香。
第58章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,别问是劫是缘
晨光破云,洒向太湖,系统的惩罚果然应验。
倒计时归零,叶湘君的身体开始消散。
不是骤然湮灭,是一点一点,从指尖开始,到手腕,到臂弯,到他怀中那片渐冷的暖。
祁清半梦半醒,臂弯尚温,怀抱却空了。他猛地收臂,只抱住了自己的衣衫。
“湘君。”他唤她,声音惊颤。
她想再看他一眼,眼中的神光却已碎了。
“祁清,忘了我。”
他要回答,话到嘴边,已忘了要说什么,关于她的一切记忆如潮水般退去。
她面目模糊了,如画浸过水,眉眼、唇色、肌肤、身形,尽化成一团青白的雾。
雾里有艾草的味道,有秋露白的酒香,有她指尖残留的凉意。
他伸手去抓,指穿雾空。
“湘……?”
雾散了,一缕艾烟自他怀中袅袅升起,穿过画舫的窗,化作太湖晨霭。
祁清愣愣坐着,眼神失去焦点,臂弯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,怀里却已空空荡荡,只剩褥子上一点将熄未熄的暖。
他低头看,掌心攥着一枚玉扣,镂空云纹,冰凉硌手。
这是谁的?何以在此?翻过玉扣,背面光素无字,却觉此处本该有字。
他环顾画舫,酒壶滚在舱角,梅瓶倾倒,花枝委地。
船头沉睡的老周被祁清唤醒,船从太湖慢慢摇回了苏州城。
他们都在想,这一夜是怎么回事?莫非是饮了黄粱酒,入了太虚境?
待祁清回到巡抚衙门,贺寿的宾客早已散去。
他走进房间,案上日记摊开,纸页密密——兴化兵变、飓风过境、宜兴定变、观前罚恶,桩桩件件,俱在心间。
然每页皆有可疑空白,页边残字:“今日湘……”“湘”字末笔拖得极长,戛然而止,如话未尽。
他盯着那字,心中失落空洞,如被剜肉。
翻至诗页,仅余己作:“去岁木兰初识君,青囊素手起沈疴。”下联墨洇一团,似被人故意涂去。再下面,原本应有回诗,如今只剩一片空白。
眼眶忽酸,不知何悲。
再观画轴,《闽海风涛图》犹在,木兰溪水、兴化海浪、漩涡云气,栩栩如生。凑近右下,本该有朱红小印,今唯浅框,框里空空,了无痕迹。
他却记得那里曾有两字,笔画在目,所思已无。
书架之上,两书犹存:《闽海实务论》、《苏松实务论》。抽出一册,翻至扉页,编著者名独“祁清”二字,孤零零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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