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清抬眼,点头赞许。


    次日,他唤来父亲在长洲时的旧书吏吴伯,命他将与“天罡”打过交道的里正、保长、受害商户逐个带入后堂。


    吴伯领命而去,半天便把人找齐。


    两侧厢房清空,各闭一室,发纸笔,令众人写下所知天罡之名。不许交谈,不许商议,不许串词。


    叶湘君立在廊下,看着一扇扇门合上,窗纸上映出伏案疾书的人影。祁清负手站在她身侧,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不久,各房书吏陆续呈上名单。祁清一一比对,圈出七八个众口一词的名字,搁下朱笔,沉声道:“拿人。”


    天罡几个恶人下狱后,苏州城安生了几天。


    但祁清知道,根还没断。那些遁入营伍的、躲进<a href=tuijian/haomenzongcai/ target=_blank >豪门</a>的,只是暂时不敢露头。


    他需要一场更大的动静,让吴中奸宄彻底屏息。


    十一月初一,祁清决定在最热闹的玄妙观前举行“赏善罚恶”之典。


    前三日,他命人遍约郡中士大夫,传谕阖郡父老,到时都来观看。


    而他自己,则做了一件让叶湘君意外的事——他拿着花红和旌表,亲自登门,去拜访那些她记录过的节妇孝女。


    叶湘君跟在他身后,看他一家一家地走,一户一户地请。


    她忽然觉得,这个时代的“旌表”,不止是朝廷的教化工具,更是这些苦了一辈子的女人,唯一能被看见的时刻。


    而祁清,是第一个肯为她们降尊纡贵的御史。


    初一清晨,玄妙观前人头攒动,人声喧哗。


    士大夫们站成一排,父老们挤在后面,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

    但最前排,坐着一群衣着朴素、甚至有些寒酸的妇女——她们是祁清亲自请来的节妇孝女。


    有的白发苍苍,有的青春少艾,有的身体残疾。


    祁清身着御史官服,立在阶上,风裁凛然,他身后是两排持械的衙役。


    他先讲圣谕,劝善安民,然后话锋一转:“今日第一件事:旌表节孝。”


    名单念出,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叫到。那些隐忍多年的女人们依次走上台阶,接过花红,有的哭着,有的笑着,有的手足无措。


    百姓们纷纷鼓掌,有人抹眼泪,有人朝她们行大礼:“这些妇道人家,真是活得不容易!”


    旌表结束,祁清面色一沉:“带上来!”


    四个囚犯被押到阶下,五花大绑。


    人群顿时嘈杂起来,有人骂,有人啐,有人吓得直往后缩。


    “这四人,便是天罡魁首。”祁清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

    他指着第一人:“王万洲,以访造为业,替奸人牵线搭桥,天罡之恶,半出其手。第二人,郦来源,同党,助纣为虐,霸人田产。第三人,俞泰,冒充宦官,作威作福。第四人,邱鸿,弑母。天罡包庇其罪,藏匿至今。”


    现场一下炸开了锅,老百姓们咬牙切齿,恨不得冲上去:“打死这个畜生!”“老天爷开眼了!”


    祁清不急着动手,他先问本地士大夫:“诸位以为,该当如何?”


    士大夫们面面相觑,一个白发老者率先开口:“不忠不孝,不仁不义,该杀。”


    余人纷纷点头。


    祁清又问父老。一个老妇从人群里挤出来,指着邱鸿骂道:“我认得他!他吃喝嫖赌,欠烂账,偷他娘的嫁妆钱,还把他娘推到井里,说是失足,真是作孽!老天爷长眼,今日总算有人替天行道了!”


    “请诸位稍安勿躁。”祁清示意现场安静,“若有谁能保举其中一人,或能说出此人一生中做过的一件善事,本官便饶他不死。”


    现场安静了一瞬。


    有人试探着开口:“王万洲……去年给庙里捐过几文香火钱?”


    祁清让人记下。


    又有人说:“郦来源……他老婆吃斋念佛,算不算?”


    祁清摇头:“要本人做的。”


    再无一人开口。
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祁清不再耐心,他站起身:“既无人保,亦无善可陈,那么,行刑。”


    大棰抡起,每十棰换一人,四人轮番受刑,哀号呻吟,血溅阶石。既死,四尸陈于观前,以儆效尤。


    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。


    眼前场面血腥残忍,叶湘君移开眼睛,庆幸自己没带翠娥来看。


    她看着祁清立在阶上的背影,想起后世对此事的记载:由是群奸股慄,境内肃然。


    祁清却没有笑,他等百姓散去,走下台阶,经过叶湘君身边时,低声说了句:“走吧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事?”


    “那些旌表的妇女,要送她们回去。不能让人半路冲撞了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,“还有几家,我还没亲自去过。明日继续。”


    这年冬天,苏州的雪下得早。


    祁清坐在灯下整理近日案卷,叶湘君在对面选取可以录入《苏松实务论》的材料。


    “你那日在观前,为什么要给人机会?”她不解,“你知道没人会保他们。”


    祁清搁下笔:“不给他们机会,就有人说我滥杀无辜。给过了,没人保,那是他们该死。”


    叶湘君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
    “在想什么?”祁清问。


    “在想,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。”


    祁清忍住不那么得意:“借你吉言。”


    窗外,落雪簌簌,梅花欲放。


    苏州城的灯火在雪幕里明明灭灭。


    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,他也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,他保不下这江南百年的清平盛世。


    但至少此刻,雪是白的,天是青的,恶人死了,百姓在笑,那些苦了一辈子的女人,也终于被人看见了一回。


    第57章 祁清的生日(第三幕完)


    崇祯元年的十一月二十二日,祁清在苏松巡按任上,过了他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个生日。


    天还没亮,门房就被人敲开了。


    先是苏州知府遣人送寿屏,接着是长洲、吴县知县联名贺帖,松江、常州、镇江各府差官络绎而至。


    正堂堆了半人高的贺礼——苏罗绸缎、湖笔、徽墨、寿酒,还有一幅“寿比南山”条幅,落款一长串他听都没听过的乡绅名字。


    祁清一一婉言谢绝,只从不起眼的竹篮里取了几枚新摘的太湖菱角,又从一位画师手中接过一柄吴门画派的苏扇——扇面绘着蕉叶竹影,很像他在京城住的院子,他看了一眼,便收进袖中,想着回头送给湘君。


    其余绫罗绸缎、文房四宝,尽数退回。


    还好他事先知会了张国维,不然这位巡抚大人会把苏州最好的昆曲班子请来唱堂会。


    百姓们听说他退礼,倒也没人恼。几个菜农扛来自家种的青菜萝卜,扔在台阶上就跑;卖花的阿婆颤巍巍送来一篮子洞庭红桔,说是时令鲜果。


    祁清弯腰拾起,朝众人深深一揖。


    门房又递来几封书信。冯梦龙从任上寄来的《寿宁纪闻》,蝇头小楷写满一沓纸,说是自己正在修县志,教化百姓,禁杀女婴;夏允彝和陈子龙也各有手书,字里行间是关切与调侃。祁清将信折好,贴身收了。


    百姓散去后,叶湘君从后厅转出来,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:“老寿星,辛苦了。”


    祁清接过碗,低头一看,银丝细面,浓白高汤,几大块红亮软烂的焖肉,撒着青翠的葱花。


    “翠娥做的。”叶湘君吹了吹热气,“苏州大肉面,寿星必吃的。”


    祁清挑了一筷,送入口中。面条筋道,肉已炖得酥烂。他吃了一大口,才觉得空落落的胃终于有了着落。


    “好吃吗?”


    “好吃。”他低头又吃了一口,“比那些寿屏贺诗,好一万倍,我才二十六,‘寿比南山’也不怕折我的寿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的礼物呢?”祁清抬头问她。


    “什么礼物?”湘君明知故问


    祁清放下碗筷,沉默了一瞬:“天启五年冬,父亲在这一天病故。我已有多年不过生日了。”


    他抬起眼,认真看着她。


    “但这一次,我想让你陪我过一次。”


    她拉着他袖子,从巡抚衙门后门溜出去。后门码头泊着一艘画舫——雕花窗棂,湘帘半卷,舱内铺着新褥子,案上搁着一瓶新折的梅花。


    “这船……”


    “沈自征借我的。”她把他推上船,对船尾说,“周伯,出城,往太湖。”


    橹声咿呀,船滑过细长水巷,从胥门出了城。两岸粉墙黛瓦渐疏,代之以枯柳、残荷、隐隐青山。


    祁清倚在舱窗边,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终于松下来。
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备的船?”


    “你在大堂听老夫子念诗的时候。”她拎出一个青布包袱,“本来想早些带你走,看你应酬得那么投入,不忍心打断。”


    船行一个多时辰,天色向晚,太湖到了。


    水面开阔如海,远处山影黛青,风从湖上吹来,带着水腥气和初冬寒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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