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清被他说得不好意思,拱手道:“世叔记性好,清早已忘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忘了,老夫可忘不了,年纪大了,眼前事情忘得快,可过去的事情却记得牢。”


    冯梦龙引他入书房,房内四面书架顶天立地,填塞的满满当当。案上摊着《醒世恒言》稿纸,“来来来,看看老夫新编的故事。”


    祁清接过稿纸翻阅,赞道:“世叔‘三言’,我在京城便读过。《杜十娘》、《卖油郎》,那些人物比圣贤书里的还鲜活。”


    冯梦龙摆手,笑道:“莫捧我。老夫这辈子连个举人都不是,写写故事,替那些受苦的百姓说几句话,也算没白活。”


    祁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。这人屡试不第,半生潦倒,却从未怨天尤人,反而把满腹才情化作一篇篇喻世明言,写尽了人间百态,人情冷暖。


    以文名传世,未必不好。湘君知道后点评,又想起,现代人甚至还给冯梦龙拍了电影,出了游戏立绘,给他写同人故事。隔着四百年,还被人喜欢,也算值得。


    祁清回到衙门后便着手运作。


    他是巡按御史,有举荐人才之权。一封公函呈送吏部,复托座师南居益斡旋。半月后,吏部文书下:冯梦龙授福建寿宁知县。


    消息传到冯宅,老秀才正在院中晒书。他捧着文书,手抖了半晌,方挤出一句: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

    祁清立在阶下:“世叔,是真的。寿宁在闽东北,山高路远,民生凋敝,并非善地。但世叔若能在彼处造福一方,便是读书人的‘三不朽’了。”


    冯梦龙眼眶泛红,却仍笑着:“老夫一个老秀才,临老还能当知县,这辈子值了!”


    他放下文书,朝祁清深深一揖。


    启程那日,祁清亲至码头送行。


    冯梦龙换了七品官服,鸂鶒补子穿在身上却很显人。他已老了,腰背微驼,眼中却还有光,依旧神采奕奕。


    “世叔。”祁清指向南方,“寿宁僻处万山,盗匪横行,虎患频发,文教凋敝。世叔此去,一要劝农桑,二要兴学校,三要平狱讼。切勿贪功,切勿急躁。”
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手札:“这是我托闽中同僚收集的寿宁风土、赋税、案牍概要,世叔带上,可以参考。”


    冯梦龙接过,手微微发颤,嘴上却道:“世侄这般细心,老夫若做不好官,可真没脸回来见你了。”


    祁清望着运河上渐起的风帆,语声沉静:“家父常说您有经世之才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,世叔若能知行合一,将平生所学施于百姓,方不辜负这一生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恳切,“每谓吾辈苦心地方,有一片真精神,自有一番真政治,从来官不负人,地方未尝负官。世叔此去,只要心中装着百姓,百姓必不负您。”


    “那些您写在书里的道理,贩夫走卒也有真情,烟花女子也有骨气,如今可以真真切切地去做了。”


    “多谢世侄。”冯梦龙感慨流泪,声音沙哑却爽朗,“老夫在寿宁一日,便做一日好官。不辜负百姓,也不辜负你。等老夫卸任回来,再给你讲寿宁的趣事见闻,编成新故事!”


    船帆升起,冯梦龙登舟。


    他立在船头,朝岸上拱手。船缓缓离岸,顺着运河南去,渐行渐远,终于没入江天之际。


    祁清回到衙门,叶湘君正坐廊下翻书,翠娥借口去厨房做点心。


    “冯先生走了?”她合上书。


    “走了,从苏州出发到寿宁,大概要走一个多月。”祁清在她对面坐下,呷了口凉茶,“沈公子呢?这几日怎不见他?”


    叶湘君笑了笑:“他呀,还在松江,乐不思苏。在豫园赏‘玉玲珑’太湖石,又跑到露香园吃水蜜桃,说露香园的水蜜桃是松江第一,错过了要等明年。”


    祁清摇头失笑:“怎有人如此痴迷园林?石头有什么好看,桃子哪里不能吃。若真喜欢,不如自己造一座,想种什么种什么,想怎么叠石就怎么叠。”


    叶湘君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

    她在心里想:是啊,你以后也会有一座。在绍兴,叫寓园。你会亲自设计,叠石引水,种竹栽梅。你会在那里读书、会友、写诗,也会在那里,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。


    只是那都是后话了。


    “湘君?”祁清见她出神,唤了一声。


    叶湘君回过神,笑了笑:“大人说得是。不过自己造园子,得花不少银子呢。”


    祁清一怔,随即也笑了:“那倒是。看来我得先攒钱,不能只靠俸禄。”


    秋风穿过庭院,吹得廊下竹帘轻晃。后厨隐约传来翠娥与厨娘的说笑声,混着桂花糖炒栗子的甜香。


    苏州的秋天,终于来了。


    第50章 祁彪佳日记


    祁清从松江回来,只在苏州歇了五日。


    案卷刚理出头绪,太仓的文书就到了。


    苏松巡抚张国维去了安庆府巡防军营,苏州巡抚衙门的事便都压在祁清肩上。


    他翻着太仓州报上来的塘报,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——豪奴蓄养成风,奴变此起彼伏,州官换了三任,一任被弹劾,一任告病,一任干脆躲着不见人。


    报末还附了一行小字:“复社张溥,在籍讲学,士人景从,可一晤。”


    “太仓的事,可能比松江还棘手。”祁清合上文书,对叶湘君道,“大户人家的奴仆动辄上千,主人管不住,官府不敢管。百姓受欺压,无处申冤,便聚众闹事。我得亲自去看看。”


    叶湘君替他收拾行装,把几包配好的药塞进行囊:“那边民风更悍,你多带几个人。”
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祁清摇头,“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。我带两个随从,微服去。”


    “照顾好自己,要是又下大牢,这次张巡抚可没空捞你。”


    “那我等你来捞我,叶女史。”


    祁清走后,苏州城便安静了下来。


    叶湘君每日在厢房整理文稿,把自己和祁清在松江、苏州的见闻分门别类录入《苏松实务论》。


    翠娥在院里养了一盆茉莉,一缸锦鲤,跟厨娘学做桂花糕,日子比在宫里快活多了。


    这日午后,沈自征不请自来。
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苏罗直裰,摇着洒金折扇,像个浪荡子,正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:“师姐,别来无恙?”


    叶湘君放下笔,有些意外:“你总算从松江回来了?”


    “园子看完了,水蜜桃也吃够了。还在松江混得不错,入了复社。”他走进来,在廊下坐下,“听说祁大人又去了太仓?”


    “嗯。查大户奴仆,访复社张溥,巡按御史,就是到处巡视,察吏安民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一个人多无聊。走,我们去观前街逛逛。”沈自征折扇一合,故作潇洒。


    叶湘君站起身,伸了下懒腰,笑他自作聪明:“沈公子,玄妙观倒是在,观前街还没建,这时代,逛街得去阊门外。你不妨跟我来。”


    她带着沈自征出了衙门,穿过几条巷子,熟门熟路地走到北寺塔下。


    沈自征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塔身,有些意外:“你来过?”


    “来过一次。”叶湘君率先踏上木梯,“这里适合一个人发呆。”


    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,一层又一层。她走得很快,沈自征在后面跟着。到了顶层,风忽然大了,吹得衣袂翻飞。


    叶湘君走到栏杆边,扶着木栏,望向远方。运河如带,屋舍如棋,虎丘塔隐约在西北方向,枫桥、阊门、胥门一一铺展在秋阳下。


    整座姑苏城尽收眼底,像一幅绵延无尽的山水长卷。


    沈自征在她身侧站定,极目远眺,一眼就看见了他熟悉的拙政园。


    “这座塔,到了现代也是苏州老城最高的建筑,别的建筑不准超过这个高度。苏州话,叫它“不是塔”。”她忽然说,“可惜后世不给爬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带我来这儿,是为了看风景,还是为了说话?”沈自征好奇问。


    “都是。”叶湘君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望着他,“你从松江回来,不只是为了看园子吧?”


    沈自征笑了笑:“师姐聪明。”


    “叫我叶凡。”叶湘君说,“在这里,你是沈公子,我是叶女史。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,还是离开角色,做回现代人舒服。”


    沈自征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:“好,叶凡。那你也别叫我沈公子了,叫我林栩吧——我的真名。”


    叶凡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行,林师弟。”


    风从塔顶掠过,檐角风铃叮咚作响。


    “那我问你。”叶凡靠在栏杆上,舒展双臂,姿态放松,“你在松江入了复社,有没有什么八卦?”


    林栩眼睛一亮,来了兴致:“还真有一桩。陈子龙和那位柳隐,双宿双飞,已经同居了。松江城里传得沸沸扬扬,他也不避讳,整日带着柳隐出入文会,旁人议论,他只当没听见。”


    叶凡并不意外,只是感叹:“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。虽说他们后来还是分手,但此刻,与有情人做快乐事,别问是劫是缘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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