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栩看着她,故作意味深长:“那你和祁清呢?也是这样?”
叶凡没有直接回答,视野角落的那个系统提示每天都在变化,像一道如影随形的紧箍咒。
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”她借词抒怀。
林栩沉默了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有个事,得跟你说。”
叶凡见他神色不对,也正色起来:“怎么了?”
“系统资料库出了操作失误,很多不该流入这个时代的古籍资料进来了。比如——《祁忠敏公日记》。”
叶凡感觉到脑子嗡嗡响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内容。”林栩看着她,还有点幸灾乐祸。
叶凡当然知道。忠敏,就是祁彪佳的谥号。那部日记记载了他后半生的仕途经历、交游往来、甚至内心独白,跨度长达十五年。
但问题是,这个时代的人只知道“祁清”,不知道“祁彪佳”。而那本书里用的是“祁彪佳”这个名字。
除非有人翻开书,看到里面的内容,发现“祁彪佳”的生平、籍贯、家世与“祁清”高度吻合,才会意识到那是同一个人。
“也许它已经在苏州的书肆出现了。”林栩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会不会已经看到了?”叶凡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栩摇头,“但以他巡按御史的身份,到处走访,接触的书肆、文人不会少。万一他翻开那本书,看到里面记载的那个人……籍贯山阴,天启二年进士,历任兴化推官、福建道御史……桩桩件件都对得上,他会怎么想?”
叶凡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,这个数据一旦流入,几乎很难完全收回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林栩问。
叶凡望着远处的虎丘塔,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模糊了阊门的轮廓。
“我不知道,但我会在他身边,尽力阻止他发现。”
两人又在塔上站了一会儿,说了些别的事。林栩说起他在复社的见闻,说起太仓旧辅王锡爵的南园,兴致盎然,又说祁清这一趟恐怕要待不少日子。
天色渐暗,两人才下了塔。
回到巡抚衙门时,翠娥已经做好了晚饭。沈自征留下来吃了,席间讲了几个笑话,把翠娥逗得眉开眼笑。
小姑娘对他的态度明显改观,临走时还塞了一包桂花糕给他。
“沈公子以后常来!”翠娥在门口喊。
沈自征挥了挥扇子,消失在夜色里。
翠娥回屋收拾碗筷,叶湘君走回书房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桌上摊着《苏松实务论》的稿纸,墨迹已干。
她翻开新的一页,提笔,又放下,思绪凌乱。
窗外,夜风送来初秋的凉爽。
她想起祁清此刻正在太仓的某个角落,或许正与张溥秉烛夜谈,或许正翻阅一本不该存在的书。
第51章 太仓兵变救知州
祁清的船泊在太仓码头时,天刚过午。
码头上本该人来人往,此刻却空旷得反常。几个挑夫缩在货堆后探头探脑,一个老妇跪在石阶上烧纸,青烟被江风吹得四散。
祁清皱了皱眉,正要命人前去询问,忽听前方传来震天的喧哗。
“打死他!打死这个狗官!”
“弟兄们,一起上!”
祁清心头一凛,疾步循声而去。
转过一堆货垛,眼前景象让他骤然却步——一艘官船歪斜地泊在岸边,跳板上、码头上挤满了穿杂色号衣的军汉,他们手持木棍、船桨,正朝船上涌去。
船头几个吏从被推搡得东倒西歪,有人额上挂了彩,鼻青脸肿。
更有人在喊:“狗知州跑了!追上他的船!”
祁清细看,但见那官船舱壁已被砸出窟窿,船板碎裂,什物散落一地,连船上的窗棂都被拆了下来。
岸边的居民商户打开门看热闹,谁知军汉持棍捶门,闯入人家,乘机抢劫。
哭喊声、砸门声、骂詈声混成一片,不堪入耳。
“刘知州在船上!”一个书吏模样的人从人缝里钻出来,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,“他们从州衙追到码头,刘大人的船还没解缆,就被围了!船都被打坏了!”
祁清来不及多想,分开人群便往前冲。
一个军汉挥着木棍拦住他,凶神恶煞:“你他娘的是谁?”
“苏松巡按御史!”他一把拨开木棍,声如金石,“谁敢动手?”
那军汉愣了一瞬,祁清已从他身侧挤过,灵活踏上跳板。
船舱里一片狼藉,桌案翻倒,文书散了一地,碎瓷片和断裂的船桨横七竖八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被几个彪形大汉揪着袍带,冠帽歪在一边,脸上青紫斑驳,正是知州刘士斗。他咬着牙一声不吭,衣领已被扯破,露出肩头一道血痕。
“都住手!”祁清大声喝道。
那几人回过头,见是个年轻文官,眼中露出轻蔑之色。
“你算老几?我们泗州卫的事,轮不到你管!”
祁清不卑不亢,亮出腰间的巡按关防:“本官福建道监察御史祁清,奉天子之命巡按苏松。刘知州是朝廷命官,你们聚众殴打命官,是想造反吗?”
“造反”二字一出,那几人脸色微变,揪着刘士斗的手松了松。
祁清趁势上前,一把扶住刘士斗,将他拉到身后。
“大人快走。”他低声道,同时抬眼扫视舱内——十几个军汉堵在舱门口,外面还有上百人,棍棒如林。硬拼显然不行,只能靠身份震慑。
“你们听着。”祁清维持镇定,字字清晰,“此事本官已亲眼所见。尔等若就此退去,本官可暂不追究。若执意行凶,本官即刻上本弹劾,朝廷自有王法!”
舱内静了一瞬。一个为首的军官冷笑:“你一个新来的御史,吓唬谁?我们泗州卫、邳州卫、高邮卫、滁州卫歃血为盟,今天就是要讨个公道!这狗官克扣我们粮饷,逼死我们的人,打他都是轻的!”
“克扣粮饷,自有朝廷法度处置。你们聚众行凶,殴打命官,便是目无王法!”祁清寸步不让,“本官再说一遍!退下!”
僵持间,码头上又涌来一群人,为首的是几个穿襕衫的士绅,后面跟着数十个挑扁担的粮户。
一个白发老者高声道:“诸位军爷,刘知州是好官,你们不能这样!有话好好说!”
“对!有话好好说!”粮户们纷纷附和。
“苏松兵备道大人来了!”这一声虚张声势,倒是震住了不少人。
那军官见势不妙,恨恨地瞪了祁清一眼,一挥手:“走!”
军汉们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。
岸上被砸开门的百姓这才敢探出头来,哭诉声此起彼伏。
“真是一帮强盗胚啊!”
祁清不敢耽搁,搀着刘士斗下了危船,上了自己的船。直到船离了码头,刘士斗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瘫坐在椅上。
“多谢祁大人救命之恩。”他声音嘶哑,拱手时手还在发抖。
祁清摆手:“刘大人不必多礼。先回州衙安歇,请大夫治伤要紧,此事我自会处置。”
祁清将知州刘士斗送回州衙,又命随从持巡按令箭,调集太仓卫兵丁,将参与闹事的军官一一拿获,押入大牢。
那帮军汉虽凶悍,见巡按御史动了真格,又有卫兵弹压,不敢再反抗,只得乖乖束手就擒。
当晚,祁清没有急着写奏章。他要先访民情,再定罪责。
次日一早,州衙门前已聚了数十人。有穿襕衫的士绅,有布衣百姓,有白发老翁,有抱孩子的妇人。他们听说巡按御史要查案,纷纷前来陈情。
“祁大人,倷要拨我俚做主格呀!该些军爷凶得来,我俚连门阿勿敢出……”
“我屋里厢铺子被人家砸脱哉,物什被抢脱哉,到啥地方去伸冤啊……”
“刘知州是个好官,伊拉居然想要拿伊打死,阿有天理格啊!”
祁清一一倾听,命书吏记录。
此后数日,他微服走访太仓城乡。去了刘士斗修过的水渠,渠水清澈,两岸稻禾已收割。
一个老农蹲在田头,听说祁清是来查案的,竖起大拇指:“刘老爷是好官格啊!旧年大旱,伊拨我俚放粮。该些吃粮当兵个还要打伊,天理何在!”
去了刘士斗劝农桑的村子,一个妇人正在院里晒谷,抹着泪说:“刘老爷来之后,我俚才吃得饱饭。该些当兵个,年年加派,我俚卖仔卖囡都交弗起。刘老爷替我俚讲话,伊拉就打伊……青天大老爷,倷要替我俚做主格啊!”
还去了被砸的店铺。一个开杂货铺的老者,指着被砸烂的门板,气得浑身发抖:“该些军爷冲进来,拿起物什就走,我讲两句,伊拉就要打我!我该把老骨头,吃弗消个呀!”
祁清逐一记下,心中已有定论。所谓的躲着不见人,原来是为了躲军官。
访完民情,祁清又去拜访复社领袖张溥。他正在南园讲学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