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季将至,他挨个检查堤坝的薄弱处,又在几个渔村走了一遍,叮嘱里正做好转移的准备。
福建兴化府那几年,他见过台风过境后的惨状——屋顶掀飞,渔船碎成木片,人畜尸体泡在咸水里。
那种惨烈,他不想在松江再看一次。
推开门时,他先闻到了熟悉的香气,心神顿时安宁,然后看见榻上睡着的人。
叶湘君侧身蜷在罗汉榻上,一只手枕在脸下,另一只手垂在榻沿。
暮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青色的衣裙染成暖灰。
祁清站在门口,看了好一会儿,既意外,又惊喜,还有点患得患失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披风,抖开,小心盖在她身上。
披风刚覆上去,叶湘君的手忽然抬起来,准确地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祁清骤不及防。
她睁开眼,眼里没有睡意,只有一点浅浅的倦。
“祁大人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,手指搭在他腕间,脉搏沉稳,却比平时跳得快了些,“该诊脉了。”
祁清看着她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他没有抽手,就那样弯着腰,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。
“在海上吹了一整天风,脉象怕是不太好。”他低声说。
叶湘君的食指轻轻按在他脉搏上,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。他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了,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新痕,不知是被什么划的。
“是不太好。右关脉沉弱而濡,脾胃虚弱,你又没有好好吃饭。”
“那叶大夫给我开个方子?”祁清贴上来,话里有话,“之前苏州开的,怕是已经失效。”
叶湘君抬眼看他,腹诽:怎么越来越会撩人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。
暮色越来越浓,那炉提神醒脑香已经燃尽,最后一缕烟袅袅散开。
“方子不急。”她温存道,手指从他腕上滑下来,却没有收回,而是覆在他手背上,“你先坐下,让我观观气色。”
祁清在榻沿坐下,两个人一坐一卧,暮光把他们笼在一起。
门外传来翠娥压低了的声音:“沈公子,您怎么来了?”
然后是沈自征的轻笑:“没什么,路过。走吧,别打扰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祁清低头看着湘君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,没有动。她也没有收回的意思。
“海塘查得如何?”叶湘君自然的问起了正事。
“有几处需要加固。渔村的百姓也需提前告知。”他想了想,“你在福建也见过台风,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光景。”
“嗯。”叶湘君应了一声,“所以我才来找你,那本兴化编的《闽海实务论》,你带了吗?”
“就在书架上,常常看来着。”
“我的脉诊完了吗?叶大夫?”祁清觉得手腕有点发麻。
叶湘君松开手,坐起身,披风从肩上滑落。她把它拾起来,叠好,放在一旁。
“诊完了。脉象尚可,就是太累了。今晚早些歇息,明日给你开方。”
祁清点了点头,却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两个人并肩坐在榻沿,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,屋子里的光线暗了,谁也没有去点灯。
远处,黄浦江的风送来隐隐的涛声。台风还远,但已经在路上了。
第49章 寿宁知县冯梦龙
七月二十三日,浙江大风海溢。
消息传到松江时,祁清正在海塘上。他连日督修堤坝,调度民夫,靴中的泥沙永远倒不干净。
台风却绕过松江,席卷了浙江。
嘉兴飓风淫雨,溺死者无算;绍兴江水倒灌,街市可以行舟。山阴、会稽、萧山、上虞、余姚,溺毙者各以万计。
祁清盯着邸报上“山阴”二字,心惊肉跳,指尖发凉,那是他的家乡。
母亲、兄弟、族人、老宅、良田、藏书楼,都在那潮水汹涌之下。
他转身回书房,灯下提笔写家书,寥寥数行:“儿在松江平安。闻家乡受灾,心焦如焚。母亲千万保重,此间事毕即归。”又添一句:“俸银已托人汇回,请母亲查收。”
信送走后,他一夜未眠。独坐灯下,听更鼓敲过三更、四更、五更。
大暑后,祁清返苏州巡抚衙门述职,继续巡按事务。
叶湘君见他整日面色沉郁,眉间有忧色,便知是绍兴家书所致。
她沏了一盏解郁三花茶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“还在担心家乡?”
祁清点头:“山阴虽不临海,海水却倒灌入城,淹没无数良田。我不知家中究竟如何。”
叶湘君在他对面坐下,想了想,道:“大人可曾留意,台风登陆在宁波一带。绍兴并不沿海,受到的风灾不如水灾影响大。而且台风登陆之后是会衰弱的——它撞上山地,耗尽了力气,最终不过成为一片下雨的云。”
祁清抬起头,看着她,心头的阴霾被扫掉一半。
“所以,你不必太过忧心,雨过总会天晴。”
祁清怔了半晌,眉间的郁结渐渐松开来。
他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沁人心脾,他想到什么,提议道:“湘君,当年在兴化,你我合编了《闽海实务论》,至今仍有益于地方治理。现下到了江南,何不依样再编一部《苏松实务论》?你来主编,如何?”
叶湘君挑眉:“我主编?”
“正是。”祁清认真道,“我为御史,要为朝廷做事,多有不便;你为女史,可代我观察世情民风,切到更深的病脉。这些见闻不记下来可惜了。况且,论起实务,你比许多书呆子强得多。”
叶湘君被他逗笑,大大方方应下:“行啊,不过大人,我编书可是要稿费的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而且要比寻常幕僚加倍。”
祁清并不意外,爽快应承:“加倍便加倍。祁某虽不敢称富,几两银子还是不在话下的。”
况且他早就为她备下了一份“厚礼”,只是还没到时间相赠。
两人对面坐下,祁清研墨,叶湘君铺纸。
窗外蝉声渐弱,秋阳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。
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,谁也没有起身。
她低头写字时,他抬眼看他,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碎发上,又悄悄移开。
他检索文稿时,她抬起头,看他眉头微蹙,看他提笔批注,看他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叩击,然后又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眼前人是心上人。此刻相处,不涉风月,却比风月更让人贪恋。
数日后,绍兴回信至。母亲王夫人托人代笔:家中无恙,老宅安好,只藏书楼年久失修而漏水,已在修葺。信末,又亲加一行:“儿勿念,好生当差,莫负圣恩。”字迹歪斜,墨痕断续。
祁清看了三遍,将信折好,编号收入书匣。
他终于可以把心思收回到公务上。
叶湘君已让人把苏州察院的办公厢房收拾齐整。书案上摆着一本厚册,是她数月来走街访巷辑录的节妇孝女事迹。
祁清翻开,一页页看去——十六岁守寡,抚孤成人,侍奉公婆,孤灯四十年;婆婆重病,儿媳断指疗亲,乡里称颂;未婚夫殁,终身不嫁,以处子终老……
每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条被礼教捆缚却未曾折断的命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亲。年轻时,她曾变卖嫁妆供父亲购置书籍,赴京赶考,为他生下五儿一女,落下一身疾病。
如今她年逾六十,日渐衰老。那些年他远游在外,母亲是怎样过的?夜阑人静时,可也曾对孤灯坐到天明?
他合上册子,提笔在扉页郑重写下:“拟请旌表,以彰风化。”
中秋过后,祁清往访姑苏冯梦龙。
冯梦龙住苏州城西深巷,与祁家是旧交。当年祁清之父祁承爜知苏州长洲县,偶读冯梦龙文章,惊叹其才,邀入署中谈文论学。
可惜冯梦龙科场蹭蹬,终老仍是一个秀才,不得寸进。但他生性幽默开朗,从不把落魄挂在脸上,整日嬉笑怒骂,与三教九流厮混,编故事、写笑话,自得其乐。
门房通报,冯梦龙大步迎出,一把拉住祁清的手,上下打量,笑道:“虎子世侄!多年不见,竟长成如此人物了。令尊大人……唉,可惜走得早。”他摇摇头,随即又笑起来,“不过老夫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——那年你才六岁,跟着令尊在县衙后园玩,爬上一棵桂花树,下不来了。”
祁清一怔,虎子这个小名,他已经许久不用了。随即想起那桩糗事,耳根微红。
冯梦龙哈哈笑道:“当时大家逗你,说‘小公子,你对个对子,对上了就抱你下来’。出题的人指着你说‘猢狲上树’,你眼珠一转,张口就来‘飞龙在天’。满座皆惊啊!六岁孩童,竟有这等气魄。”他拍着祁清的肩膀,笑得胡子直翘,“老夫当时就说,此子将来必成大器。如今看来,果然不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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