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隐在红泥小炉上煮茶,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的闹剧不曾影响她半分。
水开了,她斟了三盏茶,是茉莉香片茶,冲淡了舱外的暑气臭味。陈子龙也上了船,坐在一旁,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,烫得龇牙,却忍着没出声。
“方才那些人,是宋公子家买通的。”柳隐开口,语气带着不屑,“他母亲嫌我出身不好,说我勾引她儿子,有辱门风。可当初是他主动追我的,在虎丘听我唱曲,写诗送我,说什么‘一见倾心’。”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男欢女爱,两厢情愿。如今他缩回去了,倒成了我的错。”
痴心女子,负心汉,湘君嗤笑。
沈自征摇着扇子,也沉默着。
陈子龙握紧了茶盏,强忍着不骂人。因为负了柳隐那个宋公子,也是他们复社的。
“我摔琴断情那天,他哭了。”柳隐抬起眼,眼眶泛红,“我没哭,他不配我流眼泪。我就跟他讲:宋公子,你我的缘分,像这把琴,断了就是断了,粘不回去的。可就算这样,他娘还不放心,买通官府的人来赶我走。其实她多虑了。我说了断,就是断。”
叶湘君看着她,心生敬佩。眼前也浮现了这女子一生的命运——从泥潭里爬出来,被人辜负、被人驱逐,却始终没有弯下腰。
后来她成了名满天下的柳如是,才情绝艳,心怀家国。
“你打算去哪儿?”沈自征问。
“去杭州,西湖边上有诗社,有商贾,我去那里谋生。凭我的琵琶,凭我的诗,总饿不死。”她又指向自己那匹拴在船尾的青骢马,笑了,“还有这匹马,是叶娘子送的。有它在,我走到哪里都不怕。”
陈子龙忽然开口:“你不能走。”
柳隐蹙眉:“陈公子,你方才已经帮了我,我很感激。但我的事……”
“我来留你。”陈子龙打断她,目光灼灼,“复社,你加入复社。以社员的身份留在松江,名正言顺,没人能赶你走。”
柳隐一脸惊讶。
“彝仲兄已经同意了。”陈子龙信誓旦旦,“他说,复社不看人出身,只看才学。你的诗写得好,琴弹得好,比松江城里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强一百倍。你留下来,参加文会,跟大家一起写诗论学。府衙那边,我去解释。”
柳隐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公子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成亲了。”
陈子龙的笑容僵了一瞬,低下头:“是。”
“你家里有妻子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这么做,外面的人会怎么说?会说陈子龙为了一个妓女,把复社的名声,自己的名声都搭进去。”
柳隐的声音不高,却很清晰。
陈子龙抬起头,义正词严:“我不管别人怎么说。我只知道,你是有才的人,不该被这样赶走。”
柳隐看着他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她转过头,看向叶湘君。
叶湘君站起身,走到舱门口,热风扑面而来,她却不觉烦躁。
“陈公子,你的好意,柳姑娘领了。但光你一个人说,还不够。府衙那边,需要有人去说。正好……”她回头看了沈自征一眼,“我们也要去松江府找祁御史,不如一起?”
陈子龙眼睛一亮:“祁大人在松江?”
“在。他巡按到此,正在松江府衙。你跟我们一起去,把复社接纳柳隐的事跟他说明白。只要他点头,方知府那边就好办了。”
陈子龙连连点头,转身就要下船。叶湘君叫住他:“等等,柳姑娘还没答应呢。”
三个人一齐看向柳隐。
柳隐抱着琵琶,站在舱中,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裹着暑气,烫在脸上,她却像站在深秋的风里。她看看陈子龙,又看看叶湘君,最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把断了弦的琴。
“好。”她决定了,声音有些涩,却很稳,“我留下来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不为谁,为我自己。这里有诗,有文,有可论道的人。我柳隐出身是不好,可诗文书画,不输于人。有朝一日,我也要名动江南,堂堂正正地活着。”
沈自征站在一旁,摇着扇子,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他低声对叶湘君说:“这个柳隐,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。”
叶湘君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窗外。
远处的黄浦江泛着粼粼的光,热浪蒸腾,模糊了松江府城楼的轮廓。
祁清在那里,在府衙里,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。
她忽然很想快一点见到他。
“走吧。大家一起去府衙。”
陈子龙翻身上马,叶湘君和沈自征上了马车。一行人沿着黄浦江,朝松江府城的方向去了。热风从车窗灌进来,吹得人发昏,可谁也没有抱怨。
身后,柳隐的画舫还泊在码头,那匹青骢马悠闲地甩着尾巴,驱赶着苍蝇。
船头的红泥小炉上,茶已经凉了,余香却不散。
卖花阿婆蹲在地上,一朵一朵捡起散落的栀子花,嘴里还念叨着:“罪过啊,罪过……”
第48章 请叶大夫开方
松江府衙的仪门虽比苏州的低矮三分,门槛却被无数靴底磨得光滑发亮。
每日里迎来送往,士农工商,入此门者,皆为利忙。
叶湘君亮出坤宁宫的宫牌,门子不敢怠慢,一路小跑进去通报。
陈子龙跟在她身后,青衫汗湿了一大片,手里还攥着那封复社接纳柳隐的公函。
沈自征识趣地留在门外,摇着扇子看衙前的石狮子,看上去还算干净。
方岳贡在后堂见他们,算是私下接见,叶湘君是宫廷女官,他不得怠慢,而陈子龙,是他上过几次课的学生,但却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家伙。
比如,他之前动手打了比他大好多岁的复社前辈,只因两人对文学的见解不合。
他接过陈子龙递上的公函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搁在案上。
“复社要收一个烟花女子?”
陈子龙挺直腰杆,言辞恳切:“大人,柳隐虽出身乐籍,但已脱籍从良,现今是良家女子。其诗文才情,松江士林有目共睹。复社以才学论人,不论出身。”
方岳贡捋着胡须,目光在陈子龙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在那封公函上。
叶湘君上前一步道:“方大人,柳隐的才志,我曾领教,她早已脱籍,行事端正。收她入社,不仅于风化无损,而且于士林有光。”
方岳贡看了她一眼,这个女子,他早有耳闻:坤宁宫的女官,祁清的幕友,能入祁梅川青眼者,必非等闲之辈。
此刻听她措辞,看她态度,更觉她见识不凡,并非寻常内闱女流。
于是他点了点头,打算做个顺水人情,又对陈子龙道:“既如此,本府便不再驱逐。但她若在松江惹出是非,我唯你是问。”
陈子龙大喜过望,连连作揖:“多谢大人!学生担保,她绝不会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方岳贡挥了挥手,似笑非笑,“小后生,火气别太旺。方才在码头上拔剑骂人的事,本府日后再与你追究。”
陈子龙脸一红,讪讪地退了出去。
叶湘君留在后堂,等陈子龙走远了,才开口问:“方大人,祁御史今日不在府衙?”
“祁梅川啊。”方岳贡收起折扇,端正坐姿,“一早就去巡视海塘了。台风季快到了,他在福建待过,见过台风的厉害,比谁都上心。这几日天天泡在塘上,人都晒得脱了一层皮。”
叶湘君心头一动,面上却不显:“他在哪间屋子?我去等他。”
方岳贡端详了她片刻,那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了然。
他放下茶盏,招来一个书吏:“带叶女史去祁御史的住处。”
祁清的屋子在府衙后院东侧,一间不大却窗明几净的厢房。
推门进去,左边是书房,右边是卧房,中间一架花梨木博古架,架上并无古董,只有几函书卷和一盆文竹。
叶湘君环顾四周,房内陈设保持了主人多年的生活习惯。
书案上笔墨纸砚摆得规整有序,案角立着一尊瘦长太湖石,窗台上养着一盆菖蒲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缕熟悉的香气——是她调配的提神醒脑香,檀香为底,薄荷、龙脑收尾。
她在那香气里站了片刻,连日奔波的疲惫感一下子涌了上来。昨夜在船上没睡好,今早又在码头闹了一场,现在困倦不堪。
翠娥跟在后面,小声问:“叶司药,您要不要先歇会儿?祁大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。”
书房窗下正好一张罗汉榻,榻上铺着葛布垫子,素雅洁净。她坐上去,脱了鞋,合衣躺下。
本想闭目养养神,谁知一沾枕,意识便沉了下去。
翠娥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,掩上门,坐在廊下守着。
祁清回来时,暮色已染透了半边天。
他在海塘上走了一整天,靴子里灌满了泥沙,官服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汗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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