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祁清,目光里有无奈,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。不是因为我怕丢官,是因为——松江如果乱了,江南就乱了。江南乱了,朝廷的漕粮从哪里来?税银从哪里来?天下就真的完了。”
祁清理了一会思绪。
“所以你就用重典?抓到就杀,审案就用刑?”
“对。”方岳贡没有回避,“重典能威震人心。盗匪怕了,就不敢犯;奴仆怕了,就不敢反;游民怕了,就不敢闹。至少在我的地盘上,我要维持住这个稳定。”
“可你杀的这些人里,有冤枉的。”祁清把那叠改判的案卷推过去,“偷一只鸡的少年,也该死吗?被豪强诬陷的佃农,也该死吗?你用重典威震了人心,可那些被冤枉的人,他们的命谁来赔?”
方岳贡没有回答。
祁清放缓了语气:“方年兄,我在牢里待了半个月。那些被冤枉的人,有的关了几年,有的关了几个月。他们被提审的时候,跪在地上发抖,连话都说不清楚。他们不是盗匪,是百姓。是被这个世道逼到绝路上的百姓。”
他继续道:“你说松江不能乱,我同意。可维持秩序,不是只有杀人这一条路。该杀的杀,该放的放,该恤的恤。法要严,心要慈。”
方岳贡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梅川,你读过书,考过进士,在兴化平过兵哗,在宜兴定过民变。你应该知道——严与和,不能兼得。恤民与除奸,不能兼得。澄肃与惠爱,不能兼得。”
他站起身,一字一顿:“你要严,就要得罪人;你要和,就要纵容奸猾。你要恤民,就要放宽刑罚;你要除奸,就要用重典。你要澄肃官场,就要伤及无辜;你要惠爱百姓,就要容忍瑕疵。这世上,没有两全的事。松江的担子太重了,我扛不起那么多。”
祁清也站起来,目光沉静:“方年兄,你说得对。严与和不能兼,恤民与除奸不能兼,澄肃与惠爱不能兼。可——”
“我想做到。”
“我想做到。”祁清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对奸猾之人,不纵容;对无辜百姓,不苛酷。对贪官污吏,不姑息;对走投无路的人,不赶尽杀绝。法要严,心要慈。这两样,我不想放弃任何一样。”
方岳贡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你太贪心了。”他终于说,语气里却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祁清笑了笑:“也许是。可我试过。在宜兴,我做到了。”
方岳贡沉默,他知道宜兴的事。周文爙和张瑞伏诛,被霸占的田产归还原主,被关押的百姓重见天日。而那些烧了周家祖坟的人,祁清也没有赶尽杀绝——首恶办了,胁从罚了,该放的放了。
严与和,恤与除,澄与惠,他确实都做到了。
“那是宜兴,松江不一样,天下不一样。”
“可道理是一样的。”祁清恳切说,“方年兄,你是要做大事的人。将来进了京城,入了六部,甚至进入内阁,你的每一个决断,都关乎天下苍生。到那时候,你还能说‘严与和不能兼’吗?”
方岳贡无法反驳。
祁清起身,把案卷抱起来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方年兄,你在松江做的事,我都看在眼里。疏浚河道,整顿钱粮,教化士子,苦学方言,跟复社那些年轻人论学——你是个好官。只是有时候,太急了些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方岳贡:“那些被释放的人,有一个老者,出狱时跪在衙门口磕了三个头。他说,‘青天大老爷,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。’他不是谢我,是谢你。如果不是你在松江,换了别的知府,他可能早就死在牢里了。”
方岳贡怔住了,竟有些触动。
“你的重典,维持了松江的秩序。你的严苛,让盗匪不敢犯。可你的严苛底下,也藏着恤民的心。”祁清笑了笑,“还有你学上海话,不是为了听懂他们骂你,是为了听懂他们诉苦。你给府学讲课,不是为了收买人心,是为了让那些年轻人将来做官时,能比我们做得更好,不是吗?”
方岳贡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变了。
“方年兄。”祁清最后说,“你说严与和不能兼,我不同意。可你说松江的担子太重,我同意。正因为重,才更需要有人扛。你扛了,我也在扛。”
他走出二堂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青石板上,孤直,却不动摇。
方岳贡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口,很久没有动。
“太贪心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语气里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。
第47章 英雄救美
松江府和苏州府一样闷热。
梅雨季后,整座城便像被扣进了一口蒸笼。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,晒得码头的石板发烫,江水泛着白晃晃的光,连风都是热的,黏在皮肤上,挥之不去。
码头上人声嘈杂,挑担的、拉车的、叫卖的挤作一团。
卖花阿婆挎着竹篮从人群里穿过:“栀子花——白兰花——两文钱一串,香一整天咧——”
甜腻的香气混着汗味、鱼腥味和江水的潮气,蒸出一股独属于盛夏码头的浑浊气息。
叶湘君与沈自征下了船,热浪扑面,还没来得及擦汗,就听见前方一阵嘈杂。
人群围成一圈,有人骂骂咧咧,有马嘶鸣,中间夹杂着一个女子清亮的嗓音:
“这是我的马!你们谁敢动!”
叶湘君心里一紧,好熟悉的声音。
码头上泊着一艘小巧的画舫,舱门大开,几件衣裳散落在跳板上,地上一个包袱被扯开了口子,露出半卷诗稿。
两个差役模样的人正拽着一匹青骢马的缰绳,那马尥着蹶子,不肯跟他们走。
马旁站着一个花容失色的年轻女子,正是柳隐。
她一手死死攥住缰绳,另一手护着怀里的琵琶,脸上没有泪痕,只有怒意。
“奉府衙令,整肃风气,驱逐游妓!这马是赃物,一并充公!你个贱籍女子还敢拦?”一个差役扬着手里的告示副本,趾高气扬。
柳隐冷笑:“我早已脱籍,不是什么贱籍。官府告示上写得清楚,只限我离境,没说没收我的马。你们假公济私,强抢财物,算什么东西?”
另一个差役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夺缰绳:“小娼妇,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话音未落,一匹快马从街口疾驰而来,马上的人一身襕衫,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,正是陈子龙。他额上全是汗,眼中却烧着火。
他几步冲到那两个差役面前,一把推开拽缰绳的手,厉声喝道:“住手!”
两个差役被推得趔趄,认出是陈子龙——松江有名的秀才,复社的人,不好惹,却仍梗着脖子道:“陈公子,这是府衙的差事,你少管闲事!”
陈子龙眼中冒火,忽然换成一口地道的松江土话,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:“侬两只赤佬,借着官府名义欺负一个女人,阿要面孔?再勿滚,老子拿剑斫了侬两只狗头!”
他骂得又快又狠,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,附近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。
“光天化日,怎么欺负一个女人。”
“你没见那墙上写的,驱逐游妓,那不是良家女子。”
“不是良家女子,也没干坏事体,多标致的一个小娘。”
那两个差役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,还没反应过来,陈子龙已经“唰”地拔出腰间佩剑,剑尖直指其中一人的鼻尖:“滚!”
剑光在烈日下闪过,那两个差役吓得连滚带爬,一头扎进人群跑了。
卖花阿婆被撞得一个踉跄,篮子里的栀子花撒了一地。
翠娥站在叶湘君身后,瞪大了眼睛,扯了扯她的袖子,小声问:“叶司药,那位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话……是什么意思呀?”
叶湘君面不改色,轻轻把翠娥拉到身后:“都是脏话,小孩子不要学。”
翠娥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闭嘴,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陈子龙那边瞟。
沈自征摇着扇子,低声笑道:“这上海话骂得……好正宗。”
柳隐怔怔地看着这一幕,怀里的琵琶抱得更紧了。
叶湘君蹲下身,帮柳隐把散落的衣裳一件件拾起来,叠好。诗稿被风吹散了几页,她一一捡回,上面字迹清丽,是几首新写的七绝。
“叶娘子。”柳隐看见她,一脸欣喜,又有点情怯,“又让你看见我这副狼狈样子。”
叶湘君把诗稿递还给她:“不狼狈。你方才骂人的样子,挺好看的。陈公子打跑他们的样子,也挺英雄的。”
柳隐被她逗笑了,这次是真笑。
“外头天热,几位上船坐坐?我沏茶给你们喝。反正要走了,这茶不喝也是浪费。”
画舫不大,舱内却收拾得干净,点着一炉幽兰香。窗边搁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,琴身擦得发亮,断弦处系了一个小小的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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