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自征说,松江有两座园子他惦记已久,邀我同往。我想去看看,也想去见见你。”


    她把信折好,封起来,让翠娥送去驿馆。


    翠娥接过信,小声问:“叶司药,您说祁大人看了这信,会不会生气呀?”


    “生什么气?”
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沈公子也去松江的事……”


    叶湘君笑了:“他没那么小气。”


    翠娥不信,她可记得祁大人上次听到“沈自征”三个字时,那脸色,啧啧。


    但她没再说什么,抱着信跑出去了。


    叶湘君站在窗前,望着天边晚霞漫布。


    系统界面在她视野角落安静地悬浮着。


    干预阈值那条线,还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逼近。林栩的话,沈仪的警告,张教授的提醒,都在她脑子里转。


    但她此刻想的,却是祁清收到信时的样子。


    他会在信封上标注时间,编号,然后小心启封,闻到花香。先通读一遍,收好。到了晚上,一定会拿出来再看一遍。


    她了解他。


    蝉声渐渐歇了,夜色四合。苏州城的夏夜,漫长而闷热。


    可她的心里,有一处清净阴凉的地方,住着一个穿青袍的人。


    第46章 与松江知府论政


    刷卷(吊刷案卷)、录囚(审录囚犯)是巡按御史的主要职责。祁清在松江府的这半个月,大半时间都泡在大牢里。


    松江府的牢房不算太差,至少比宜兴的干净。可当他翻开案卷,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“杖杀”二字时,眉头便再也松不开了。


    他到松江的第三日,便命狱吏将近年积压的案卷全部搬来。那些案卷堆在桌上,足有两尺高,纸页泛黄,墨迹斑驳,有的边角已经被虫蛀了,一碰就碎。


    祁清一卷一卷地翻,从午后看到深夜,烛火烧了一根又一根。


    “祁大人,您该歇息了。”随行的书吏小声提醒。


    祁清没有抬头:“把这些案卷里被判了死刑、尚未执行的,单独挑出来,我要复核案情。”


    书吏不敢再劝,埋头干活。


    此后数日,祁清每日都去大牢。他提审每一个在押的囚犯,问姓名,问籍贯,问所犯何事,问审讯经过。有人答得颠三倒四,有人只是哭,有人瞪着眼睛不说话。


    祁清不急不躁,一个一个问,笔录做了一摞又一摞。


    有一个年轻的囚犯,不过十八九岁,瘦得像根柴火棍,蜷在牢房角落里。


    案卷上写他“入室盗窃,赃银八两”,判了杖二十、徒三年。祁清问他话,他瑟瑟发抖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
    “你偷了谁家?”


    “张……张老爷家。”


    “偷了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几匹布,还有……还有一只鸡。”


    “八两银子呢?”


    年轻人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没有八两。我就偷了几匹布和一只鸡。张老爷说那布值八两,可那布……那布是我娘织的,本来就是我家拿去卖的。张老爷说那布是他家的,还说我偷了他八两银子,我冤枉啊大人……”


    祁清沉默了片刻。他让人去查,翻出当年的报案记录,又找到张家的管家对证。


    查了三天,真相大白:那几匹布确实是年轻人家里织的,送去张家布庄代卖,张家压价不成,便诬他偷窃,报了官。


    当年的知县收了张家的好处,连审都没审,就判了刑。


    祁清当堂释放了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跪在地上,只是磕头谢恩。


    祁清扶他起来,让书吏给他写了路引,又给了他二两银钱做盘缠。


    “回家去吧。”


    年轻人哭着走了。出衙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好几次,仿佛做梦一般。


    此后数日,祁清又陆续释放了十几个被冤枉的囚犯。有被诬陷偷牛的佃农,有被豪强陷害的小商人,有被错判为盗贼的难民。


    每一个案子,他都亲自查证,亲自写判词,亲自送到方岳贡面前过目。


    方岳贡看了那些改判的案卷,虽然大多是前任做的,但自己也面上无光。


    “梅川,你倒是心细。”


    “不是心细。”祁清认真道,“是有些案子,当初就没有审清楚。”


    除了翻案,祁清还做了另一件事。


    他到松江的第七日,正逢小暑。牢房里闷热得像蒸笼,气味简直熏人。祁清进去提审囚犯时,一个老者昏倒在地,脸色发紫,浑身滚烫。


    “叫大夫来!”祁清蹲下身,解开老者的衣领,让人端来清水擦拭。


    狱吏为难:“大人,牢里的规矩,犯人病了,向来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向来是等死?”祁清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不重,狱吏却吓得跪下了。


    大夫请来了,是祁清让人从府城药铺请的坐堂先生,不是官医。


    老者是中暑,又兼体虚,灌了两剂药,缓过来了。


    祁清没有就此罢休。他让人把牢房里堆积的杂物清理出去,把通风的窗子打开,在过道里摆了水盆降温。


    又命狱吏每日打扫一次,隔三日换一次铺草。还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银子,买了艾草和苍术,每三天在牢里熏一遍,驱除秽气。


    这些是他在福建兴化时,叶湘君制定的办法,他一直在用。


    “大人,这不合规矩。”狱吏小声提醒。


    “什么规矩?”


    “牢里给犯人请大夫、买药、买艾草,向来是犯人家里出钱。没钱的,就……”


    “就等死?”祁清又看了他一眼,眼里有火气。


    狱吏再也不敢说话了。


    方岳贡知道后,没有说什么,只是让人从府库拨了些银子,补贴医药之费。


    他对祁清抱怨:“你这是在给我找事。牢里的规矩,向来如此。你开了这个头,以后松江府的牢房,都要照办。银子从哪里来?”


    祁清想了想:“从我贴补里扣 。”


    方岳贡被他气笑了:“你的贴补才多少?够养几个犯人?”


    “监察御史、按察分司巡历去处。合用纸笔、朱墨、灯油、柴炭,行移所在有司,并支给官钞,收买应用,具实销算。这笔销算用来补贴足够。”


    方岳贡听他将条规摸得一清二楚,竟有些佩服。


    “所以能养几个是几个。”祁清说,“方年兄,那些关在牢里的人,有的是该杀的,有的是该放的,有的是冤枉的。不管该不该杀,病了就该治。这是人理,不是规矩。”


    方岳贡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较真。”


    刷卷录囚的工作做了半个月,祁清一共翻了二百多件案卷,改了十七件,释放了二十三人,减刑的更多。


    他还让人把大牢彻底清理了一遍,请大夫诊治了十几个患病的囚犯。


    这一日,祁清将改判的案卷整理成册,送到方岳贡案前过目。


    方岳贡翻了翻,并没有异议,然后他指了指桌上最新的邸报:“梅川,你知不知道,西北已经乱了?”


    祁清一怔,西北的事情,他在京城听卢象升谈过,有些印象。


    “陕西、山西,流贼四起。王二、王嘉胤、高迎祥,一个比一个凶。”方岳贡的声音低沉,“朝廷调兵剿匪,可匪越剿越多。你知道为什么?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“因为那边的基层已经烂了,崩坏了。”方岳贡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县令无能,胥吏贪暴,催征如虎,百姓活不下去,只能去当流贼。这不是西北的问题,这是整个大明的通病。”
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祁清:“可你以为松江就安稳吗?苏松税赋,天下最重。一亩田的税粮,是湖广的三倍,是四川的五倍。松江府每年上缴的漕粮,养活了大半个朝廷。可这税赋,是从百姓骨头里榨出来的。”
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走回案前坐下:“这几年,风不调,雨不顺。水灾、旱灾、台风,一年比一年多。去年秋台风过境,沿海田舍尽没,光是松江府就死了上千人。朝廷的赈济?拨下来的银子,到地方上,能剩五成就不错了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奴变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你知道松江有多少大户人家?每家都有成百上千的奴仆。那些奴仆,吃不饱,穿不暖,动辄被打骂。这几年,已经有好几起奴仆造反的事了。虽然都压下去了,可谁知道哪一次会压不住?数年前震动江南的“民抄董宦”怕是要卷土重来。”
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祁清:“如今游民也越来越多。苏松地区虽然号称繁华,可繁华是那些商贾大户的。寻常百姓,织机上的工人,码头的苦力,漕运的纤夫——他们一年到头,挣的钱只够饱腹。一旦遇到灾荒,第一个饿死的就是他们。”


    祁清静静地听着,这些事情,他作为御史,是该了解。


    “你说我严苛,我承认。”方岳贡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“可松江这地方,如果连秩序都维持不住,盗匪横行,奴仆造反,游民闹事,那它就会变成第二个陕西,第二个山西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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