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出发前,他来叶湘君房里辞行。


    湘君眼里,苏州到松江,不过片刻就到,祁清却好像要出一趟远门,郑重其事。


    “先前我送你两次,这回你也该送我一次。”


    湘君将调配好的防暑药材装入了香囊,为他系在腰间。


    祁清摸了又摸,闻了又闻,系了又系,还怕丢掉。


    “我本来打算去西园寺求一枚平安符给你,可是已经来不及。”


    “你之前在兴化送我的平安符还在,我一直带着。”


    祁清走后,苏州城更热了。


    叶湘君怕闲中生闷,在京城时有皇后差遣,南下时有祁清在侧,如今两个人都不在,她便把目光投向了苏州城里那些她一直想做的事。


    “叶司药,咱们去哪儿呀?”翠娥撑着伞,跟在后面。


    “韩女史,你难道忘了我们此行下江南前皇后娘娘的嘱托?”


    苏州城不仅水道纵横,小巷也深而曲折。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,墙角有小狗在打盹,偶有老妇坐在门槛上择菜,哼着吴歌小调。


    叶湘君在巷口支了一张小桌,摆上脉枕,挂出“义诊”的牌子。


    起初没人敢来。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体面,说是免费看病——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?


    第一个来的是个卖花的老婆婆。她耳鸣了好几年,耳朵里像住了一窝蝉,日夜不休,吵得她睡不着觉,也听不清爽人讲话,还没钱看好的大夫。


    叶湘君给她扎了几针,又开了个方子,让她去药铺抓药,说这方子便宜,十几文钱就够了。


    老婆婆将信将疑地去了。三天后,她挎着一篮子茉莉花回来,说耳朵里的蝉声轻多了,总算能睡个囫囵觉,精神焕发。


    “叶娘子,倷真是活菩萨哉!”


    消息传开,巷子里排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头疼脑热的、腰酸背痛的、久咳不愈的、妇人病、小儿疳积……叶湘君一一诊治,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

    翠娥在旁边帮忙递药、煎汤,累得直喘气,却高兴得很:“叶司药,您比在宫里还忙呢!”


    叶湘君甘之如饴,在宫里伺候的是贵人,这里恩惠的是百姓。她更喜欢这里。


    义诊之外,她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

    御史巡按地方,除了刷卷录囚,刑名钱粮,还有一项职责——旌表节孝。凡地方上有节妇、孝女、义夫,巡按有权核实上报,请朝廷旌表。这是朝廷教化百姓的手段,也是御史“观风”的一部分。


    叶湘君其实不喜欢这个差事。


    她不喜欢“节妇”两个字。那些被表彰的女子,多是年轻守寡、终身不嫁,或殉夫而死,或在婆家苦熬几十年,换来一块贞节牌坊。她们的名字被刻在石头上,供人瞻仰,可她们自己呢?有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?


    但她还是去做了。不是因为职责,而是因为——她想让祁清知道,这些女子不只是县志上的一个名字,她们是活生生的人。


    她走街串巷,打听那些被乡里称颂的节妇孝女。


    她坐在人家堂屋里,听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讲自己十六岁守寡、独自养大子女的故事;听中年妇人讲自己断指疗亲、为婆母尝粪的往事。还听说一位能诗会画的才女,因为夫君早逝,她日日哭泣,最后竟然绝食而死。


    她一条一条记下来,却记不住她们的名字——她们没有名字,只有“某门某氏”。


    “叶司药,您怎么了?”翠娥看她脸色不好,小心翼翼地问。


    叶湘君摇摇头,把本子合上。
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……这个世道,对女子太苛刻了。”


    沈自征是在一个午后出现的。


    叶湘君正在巷口义诊,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。抬起头,沈自征站在巷子对面,一袭月白直裰,手里转着一把苏式折扇,正笑眯眯地朝她招手。


    “叶师姐,又见面了。”


    叶湘君把脉枕递给翠娥,起身走过去。


    “沈公子怎么在这里?”


    “逛园子。”沈自征,或者说是林栩,扬了扬手里新制的湘妃竹骨折扇,“苏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园林,我都逛遍了。今日逛到这一带,听说巷口有个女大夫义诊,猜就是你。”


    叶湘君看着他,有些无奈:“你倒清闲。”


    “我是举人,又不用做官。读书、逛园子、写文章,就是我的日子。”他笑了笑,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再说,我的研究课题就是晚明园林。不逛,怎么写论文?”


    叶湘君被他那声“论文”逗得差点笑出来。在这个满口“之乎者也”的世界里,突然听见一个现代词汇,又出戏,又亲切。


    “那你逛完了吗?”


    “差不多逛完了。”沈自征摇着扇子,“拙政园、沧浪亭、狮子林、留园……都去过了,可惜网师园这时候还没建。不得不说,这个时代的园林,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拙政园的格局,留园的山石,沧浪亭的水景,都还没经过后世毁坏和改建,保存的原汁原味。”


    他说起园林来,眼睛发亮。


    “对了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凑近了些,“听说祁御史去了松江?”
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    “我怎么会不知道,我有查看人物动态的权限呀。我还知道松江知府方岳贡是他同年,他去了总要拜会。再说,之前陈子龙那小子不是被夏允彝抓回去成亲了么?祁御史肯定要去看看他婚后如何,有没有安心读书。”沈自征说得头头是道,“师姐,你不去松江看看?”


    叶湘君有些意外:“我去做什么?”


    “看园子啊!”沈自征折扇一合,语气里全是向往,“松江有两座园子,我惦记好久了。一座是豫园,四川布政使潘允端建的,号称‘东南名园冠’,虽说在上海县,离松江也不远。还有一座——”


    “露香园。明代进士顾名世建的,明中叶的园子,顾家的女眷擅长刺绣,后世叫做顾绣,精美的不得了,可惜后来没了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没了?”叶湘君好奇。


    “鸦片战争时候炸了。”沈自征的语气里有一丝痛惜,“那里晚清时成了火药库,在某一日忽然爆炸。整座园子,片瓦不留,夷为平地。现在去上海,只能看到一条‘露香园路’的路牌,其余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
    叶湘君不语,她理解他的心情。一个研究园林的人,最遗憾的事,莫过于那些书里读到、图上见过、却永远无法亲眼看到的园子。


    “所以你想趁这个时候,去看看?”


    “对。”沈自征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恳求,“师姐,我知道你有你的任务,但松江离苏州不远,来回也就几日。祁御史在那里,你去了正好……可以见见他。”


    “你是想让我给你当向导?”叶湘君想,这人倒是通情达理。


    “不是向导,是……同行。”沈自征想了想,认真地说,“在这个世界里,能说上话的人太少了。你是唯一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,我们能对得上语境。我也不想一个人去看那些园子。”


    湘君想起自己刚进入这个世界时的空虚感,想起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,想起那些只能压在心底的认知。


    林栩比她更孤独——他连祁清都没有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不再犹豫,“我跟你去就是。”


    沈自征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

    “真的。不过,我得先把手里的事安排好。义诊的事要交代,节妇孝女的记录也要整理完。还有翠娥,得带上她。”


    “没问题!”沈自征满口应下,“那我先去安排船。咱们走水路,从胥门出发,经吴江、松陵,一日便到。到了松江,我先带你去豫园,再去找露香园……”


    他滔滔不绝地说着,叶湘君在旁边听着,想起一句话:人无癖不可与交,以其无深情也。


    翠娥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心里又开始嘀咕了。这个沈公子,怎么又来了?还说要带叶司药去松江看园子……祁大人知道了,怕是要不高兴的。


    不过,叶司药好像也挺高兴的样子。
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,决定先把这件事记下来,等祁大人回来,再悄悄告诉他。


    傍晚时分,叶湘君回到巡抚衙门。


    翠娥去准备晚饭了,她一个人坐在窗前,翻开那本记录节妇孝女的册子。密密麻麻的字迹,每一行都是一个女人的一生。


    她看了几页,有些触动,合上本子,走到窗前。


    天边的云烧得通红,蝉声还在聒噪。她忽然很想念祁清。想念他在灯下看卷宗的样子,想念他趴着做艾灸时闷闷的声音,想念他说“不是你做的,都没有用”。


    她提笔,给他写了一封信,信笺上画着一朵梅花,染了淡淡香气。


    信里说了义诊的事,说了那些节妇孝女的故事,说了巷子里的老婆婆送了她一篮子茉莉花,可以泡茶、熏衣、制香。还说要他按时吃药,让他早些回来,好给他配新的。


    写到末尾,她又加了一句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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