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痰呢?”


    “白的,不浓。”


    她点点头,将艾条凑近了些。祁清微微吸气,有点烫,但没有躲。


    “忍一忍。”她哄道,“湿气不排出来,入秋要发大的。”


    祁清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闷在枕臂里,有些模糊。


    烟雾袅袅上升,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纱。


    湘君缓缓移动艾条,书房里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。


    “在兴化的时候。”祁清忽然开口,“你也这样给我做过。”


    “那年在兴化,我审完月港陈家的案子,累得咳了半个月。你每日下午到我书房里来,也是点艾条,也是这个位置。”他记得很清楚,“你那时候比现在话多。会说我没按时吃饭,会说我不该熬夜看卷宗,会说……”
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


    湘君知道他想说什么,那时候她还会说“祁推官再不注意身子,我怕是要给你收尸了”。那话说得又直又冲,把他怼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

    后来她才察觉,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,第一次对他动了真心。


    “那时候手法还生。”她回应道,“现在好些了?”


    “好多了。”祁清的声音有些含混,“你走后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你走后,我自己试过艾灸。”


    “买了艾条,照着你在时的手法,想给自己灸。但够不着后背,只能灸手上和腿上的穴位。足三里、合谷、列缺……试了好多回。不是烫了就是凉了,总不是那个味道。”


    “后来实在咳得厉害,周知府来看我。我……只好请他帮忙。”


    湘君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:祁清端端正正地坐着,对着一府之长说,请周大人帮我灸一下后背,周道白那张板正迂直的脸上,大概会出现极其精彩的表情。


    “周知府?”她忍不住问。


    “嗯。他也不会。艾条拿反了,差点烧着我的衣裳。”


    湘君抿住唇,怕自己笑出来。


    “再后来。”祁清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就不试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因为没有用,不是你灸的,都没有用。”


    雨声忽然变得很大,密密地砸在瓦上,像一堵墙,把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。


    时隔数年,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兴化府府衙的书房,做着同一件事。叶湘君以为自己那时候只是一个观察者,一个过客。可他已经把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记在了心里。


    她低下头,凑近他的后背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
    艾草的味道。温热的、清苦的、带着一点点烟熏气的艾草味道。从肺俞穴,从肩胛骨,从她指尖方才拂过的每一寸皮肤,一丝一丝渗出来,融进他的中衣里,融进他的呼吸里。


    是她一点点灸进去的。


    这个味道不会骗人。它不像记忆那样可以被篡改,不像数据那样可以被重置。它实实在在地渗进了他的身体里,是他的一部分了。


    “祁清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

    “嗯?”


    “以后,我给你灸。”
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天天灸?”他问,声音提高了一点。


    “天天灸。”


    “灸到什么时候?”


    湘君想了想:“疚到你不咳为止。”


    祁清思忖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我宁可多咳几日。”


    湘君被他气笑了,拿起艾条在他肩上敲了一下:“祁大人,你是朝廷御史,说话要负责任。”


    “我负。”他偏过头,侧脸对着她,眼里有一点狡黠的光,“我的身体,我自己做主。我说多咳几日,就多咳几日。”
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
    “叶大夫。”他打断她,带着一丝央求,“多给我治几日。好不好?”


    叶湘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,看着他眼底那点孩子气的执拗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。


    祁清满意地转回去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闷闷的声音又传来:“那个前几天找你的沈自征……”


    “嗯?”


    “他需要艾灸吗?”


    湘君一愣,旋即听懂了他话里那点酸意。


    “祁清,他好端端的人,又没有生病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
    湘君摇摇头,把艾条移到他肩颈的穴位上,继续治疗。


    她低下头,又闻了闻他颈侧。艾草的味道更浓了,混着他身上原本的清苦气息,变成一种她熟悉的、只属于他的味道。


    “你在闻什么?”祁清闷声问。


    “闻药。”她面不改色,“看看渗进去多少。”


    “渗进去多少?”


    “很多。”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颈后的皮肤,“比我想的还多。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接话,但她看见他的耳根红了。


    叶湘君笑了笑,继续施灸。


    她想起他方才说的话——不是你做的,都没有用。


    这个人,从兴化到京城,从京城到苏州,走了几千里路,过了好几年,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、做过的每一件事,都好好地收在心里。


    而她把艾草的味道,一点一点,灸进了他的发肤里。


    “祁清。”


    “嗯?”


    “在兴化的时候,我走了,你难过了多久?”
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闷闷的:“很久。”


    “多久?”


    “不想算。”


    叶湘君的心揪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那你现在呢?”


    他偏过头,侧脸对着她,目光柔软得像窗外的雨:“现在你在这里,我不难过。”
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艾条的烟在两人之间弥漫,如雾里看花。


    她低下头,在他颈侧轻轻印了一下——不是吻,只是把鼻尖贴上去,再闻一闻那股艾草的味道。


    祁清的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。


    “叶大夫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这是闻药,还是占便宜?”


    “都有。”叶湘君直起身,面不改色,“闻药需得近,这是医理。”


    “医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,“好,医理。”


    翠娥端着姜汤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瞥见这一幕:叶司药的鼻尖几乎贴着祁大人的后颈,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。


    叶司药还说只是看病呢。这病看得,都快贴到人身上去了。


    屋里,叶湘君收回目光,继续施灸。她的手指拂过他颈后的皮肤,感觉到他的脉搏,沉稳,有力。
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她轻声道,“还有一会儿。”


    祁清“嗯”了一声,乖乖趴着,不再说话。


    叶湘君看着他的背影,低头又闻了闻。艾草的味道,清苦,温厚,是她一点点灸进去的。


    如果有一天系统重置了他的记忆,抹去了她的名字,这个味道还会在吗?


    她无法预知。但她知道,此刻,他在这里,她在这里。


    艾绒在烧,雨在落,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。


    第45章 义诊观风的叶大夫


    梅雨季将尽时,苏州城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湿漉漉地晒在六月骄阳下。蝉声一夜之间发出来,每一条巷子都在聒噪。


    苏松巡抚张国维的《吴中水利全书》已经开始编纂。


    他在后衙辟了一间大屋,堆满河道图志、雨量记录、历代治水奏疏,又请了三个书吏日夜整理。


    祁清身体渐好,又被他抓了差,每日批阅资料、核对数据,忙得分身乏术。


    “梅川,松江那边你也得去看看。”张国维摊开舆图,指着吴淞江下游,“娄江疏浚的工程,报上来说是完了,我不放心。你去巡一遍,顺便把松江府的刑名、钱粮也查查,你这个巡按,总得四处巡视,可不能老在我苏州府待着。”


    “这是自然,松江府那里,我已经派了书吏过去知会。”


    张国维又想起什么,笑道:“对了,松江新任知府方岳贡,也是我们天启二年的进士。你与他同年,正好叙叙旧。他那人你也知道,方正得很,有他在松江,我放心些。你去查案,他多不会为难。”


    祁清也点头,同年关系,在大明官场里向来是不可缺的人情礼仪。


    方岳贡,字四长,湖北襄阳人,天启二年同榜,殿试在二甲,初授户部主事,去年外放松江知府。此人对于地方水利和粮税很有一套,在同年中颇有声望。


    有他在松江,事情确实好办许多。


    “还有一事。”张国维压低声音,促狭地眨眨眼,“那个和你一起在宜兴蹲大牢的复社小子——陈子龙,不是被夏允彝抓回去成亲了么?你顺道去看看,那小子<a href=Tags_Nan/HunHouWen.html target=_blank >婚后</a>可收敛了些?别整日想着游山玩水,纵情声色,耽误了读书。”


    祁清失笑:“玉笥兄连这个都惦记着?”


    “卧子是个人才,荒废了可惜。”张国维正色道,“你去看一眼,若是他肯用功,回头让夏允彝荐他来乡试。松江府的解元,我看好他。”


    祁清应了,收拾行装,预备明日便启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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