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被激活?”
“就是接到任务。以虚拟世界里的某个身份出现,对异常节点进行修正。”沈仪看着她,神色严肃,“你的‘叶湘君’身份,本来就是系统生成。系统能生成一个,就能安排另一个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叶凡呆在原地,努力消化这些信息。雨丝落在她肩上,湿了一片。
沈仪递给她一杯刚买的热咖啡:“回去休息吧。下次接驳前,仔细想清楚,你到底想和他保持什么关系。”
【虚拟世界·苏州】
六月二十四日,葑门荷花荡,江南一年一度的观莲节。
苏州习俗,这一天市民倾城出动,去葑门外荷花荡看荷花。翠娥不知从哪里听说有热闹可看,从早上就开始念叨,叶湘君被她磨得没办法,只好带着她出门。
荷花荡果然热闹,画船云集,笙歌箫鼓。男女夹杂,淡妆靓服。
翠娥挤在人群里,看什么都新鲜,一会儿指着并蒂莲惊呼,一会儿又被卖藕粉羹的摊子勾走。
叶湘君跟在后面,心不在焉的。
沈仪的话一直盘桓在脑海里。真人干预,系统会派人来,你和他是什么关系?
“叶司药!你看那艘船!好漂亮!”
翠娥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叶湘君抬眼望去,一艘精致的画舫正从荷花深处驶来,舱门垂着湘帘,船头立着一个青衣小厮,正朝岸上张望。
画舫靠近码头,小厮忽然朝她拱手:“可是叶娘子?我家少爷请娘子上船一叙。”
叶湘君觉得奇怪:“你家少爷是谁?”
小厮笑道:“吴江沈家,沈自征沈少爷。他说,与娘子有旧,请上来吃杯茶。”
翠娥一脸茫然,叶湘君却觉得耳边嗡了一声。
沈自征。
她的“未婚夫”。系统生成的那个未婚夫。
真是不请自来,她深吸一口气,拍了拍翠娥的手:“你在岸上等我,别乱跑。”
“可是叶司药……”
“小翠娥,听话。”
叶湘君没有犹豫太久,便提裙上了画舫。
舱内陈设雅致,紫檀螺钿小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,茶炉初沸。
一个年轻人坐在窗边,二十三四岁年纪,穿白色道袍,玄色飘飘巾,面容清俊。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“叶姑娘。”他礼貌一笑,起身拱手,“在下沈自征,冒昧相邀,还望见谅。”
叶湘君打量着他。这人举止得体,言谈从容,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他看她的眼神,不像看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,倒像……在研究一个样本。
“沈公子客气。”她坐下,接过他递来的茶。
沈自征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慢慢斟茶,动作闲适。茶过三巡,他才开口:“叶姑娘从京城来,一路辛苦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宜兴的事,我听说了。祁御史办得好。叶姑娘一路随行,出谋划策。”
叶湘君没有接话,她不确定对方的意图。
沈自征放下茶盏,忽然换了一种语气,不是方才那种温文尔雅的客气,而是一种更直接、更现代的语调。
“师姐,别装了,你平日里只爱喝咖啡,不喝茶。”
叶湘君猛地抬头,震惊不已。
沈自征?不,这个年轻人,正看着她,眼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光,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眼神。
“你是……哪位?”她开始调整状态,回到现代人的礼仪姿态。
“我叫林栩,今年新进历史学院的小硕,研究方向是晚明江南园林与社会空间。”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丝无奈,“我的主线任务是吴江沈氏家族的园林营建与文人网络。沈自征这个身份,是系统分配的。”
“你……你知道我?”叶湘君继续问。
“当然知道。你是历史学院的叶凡师姐,上次你做阶段汇报,我也在场观摩。你的观察日志,我读过一些,写得很好。”他笑了笑,“从福建到北京,再到江南,尤其是宜兴那段。”
叶湘君盯着他:“你来苏州,是系统安排的?”
林栩沉默了片刻。
“是。”他爽快回应,“系统捕捉到了你的情感介入。祁清的行为逻辑已经偏离历史基线太多——他在宜兴的处置,比祁彪佳更果断,更……不留余地。而且,他写了弹劾周延儒首辅的奏疏,那份奏疏,在真实历史里是没有的。”
叶湘君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所以呢?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系统要你做什么?”
林栩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干预,修正。”他说的直白,“你的存在让祁清越来越不像祁彪佳。他的思想行为已经被影响。如果继续下去,系统可能会判定需要大规模重置。”
“重置?”叶湘君的声音发紧。
“抹去所有与‘叶湘君’相关的记忆。他会忘了你,忘了兴化,忘了京城,忘了苏州……所有和你有关的一切。”
舱内沉寂了很久。窗外的荷花荡依旧热闹,人声、桨声、笑声,乐声,隔着湘帘传进来,恍惚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“那你呢?”叶湘君终于开口,“你来干预我,你自己的任务怎么办?”
林栩苦笑:“我的任务就是我的身份。沈自征是你的未婚夫,我们两家有婚约。系统要我……以这个身份,出现在你生活里。”
叶湘君闭上眼,这真是又荒诞,又合理。
“所以你是来监视我的。”
“是。”林栩没有否认,“但也不全是。”
他给她续了一杯茶:“师姐,我来之前读过你所有的观察日志。你对祁清的感情……不算违规,是真情实感。可是系统不认这个,系统只认数据,只认基线,只认历史轨迹有没有偏移。”
叶湘君睁开眼:“那你认什么?”
“我认山水。”他开始兴奋,“我研究的是园林。园林是什么?是人把自然搬进院子里,假装自己是天地的主宰。可到头来,人还是会被山水改变。你站在拙政园的荷花池边,你以为你在看风景,其实是风景在看你。”
“师姐,我不会抢走你。”林栩说的坦诚,“但我有我的任务,系统让我以未婚夫的身份接近你,观察你,记录你的行为。如果我什么都不做,系统会换一个人来。换一个……不一定这么客气的人。”
眼前人非敌非友,还和自己有一层所谓的婚约,这确实有点尴尬。
窗外,翠娥的声音隐隐传来:“叶司药,你好了没有呀?”
她站起身,朝林栩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林栩也站起来,拱手一揖,还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古人礼节。
“叶姑娘慢走。”
叶湘君转身下船,走到舱门口时,忽然停住。
“林栩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现实里,是什么样的人?”
身后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一个带着三分自恋的声音:“一个喜欢园林的文艺青年。非常喜欢苏州,拙政园去过一百多遍。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,还是会被感动。”
叶湘君没有再说什么,提裙下了船。
岸上,翠娥正急得团团转,见她出来,一把拉住:“叶司药!你没事吧?那个人是谁呀?他怎么请你去船上喝茶?”
“一个……认识的人。”叶湘君望着满荡荷花,声音有些飘,“走,我们回去。”
“不看荷花啦?”
“不看了,我好像有点中暑。”
两人穿过人群,往回走。身后,那艘画舫还静静泊在荷花深处,湘帘低垂,看不见舱里的人。
叶湘君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
天青水碧,游人如织。风卷荷叶,香远益清。一切都是清平世界的模样。
可她头一回觉得,江南的夏天,原来也可以这样冷。
第44章 你身上的艾草味,是我炙的
今岁苏州府的梅雨滞留了很久,空气里湿的都能拧出水来。
衣裳晾三日还是潮的,墙根青苔漫延,石板上永远汪着一层水光。
祁清这几日咳得厉害。
倒不是什么大病,在宜兴大牢里受了寒,又连日冒雨巡视水利,湿气入了肺,一到阴天便发作。
咳得不重,却缠人,像这梅雨似的,淅淅沥沥个没完。
湘君每日午后都去他书房。推门进去时,祁清歪在临窗的榻上,解了外袍,只着中衣,十分“自觉”的等着她。
“趴好。”她把艾条点燃,神色一如平素。
祁清翻了个身,面朝下,双臂交叠,枕着下巴。
中衣薄薄地覆在背上,隐约可见脊骨的轮廓。艾条燃起的烟雾丝丝发散,混着药香,弥漫了整个书房。
湘君在他身侧坐下,手指隔着中衣按了按他的肩胛,找准肺俞穴,将艾条悬在穴位上方。
“咳了几次?”
“昨夜三四次,今日还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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