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父亲那里……”陈贞慧欲言又止。
“我会单独修书一封,向陈总宪说明。”祁清正色道,“是非曲直,他自会判断。”
陈贞慧点点头,不再说什么。
陈子龙从外面冲进来,一脸兴奋:“祁大人!你看见了吗?外面那些百姓,跪着不肯走!我活了二十年,头一回见这种场面!”
祁清看着他,微微一笑:“卧子,你该跟彝仲兄回去了。”
陈子龙脸上的笑僵住,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夏允彝也跟进来,拍了拍陈子龙的肩:“听见没?祁大人都发话了。”
翌日清晨,祁清登上了去苏州的官船。
夏允彝和陈子龙要回松江,正好同船而行。
解缆起锚时,周春生带着母亲和妹妹,立在码头边,远远地朝他们磕了三个头。
祁清站在船头,朝他们拱了拱手。
船行渐远,宜兴码头的影子消失在晨雾里。
舱中,夏允彝煮了茶,三人围坐。陈子龙还沉浸在昨日的震撼里,絮絮叨叨说着那些百姓跪地的场景。夏允彝听了一会儿,打断他:
“卧子,你这一路,可没少说祁大人的好话。怎么,想跟着去苏州,不回松江了?”
陈子龙连忙解释:“我、我不是……”
祁清笑着摇了摇头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入口清香高爽,是宜兴本地的阳羡茶,陈贞慧所赠。
船出荆溪,转入太湖时,已是黄昏。夕阳沉在水面下,将万顷湖水染成一片金红。
远处有渔舟归来,帆影点点。风从湖上吹来,带着水草的腥气和初夏的闷热。
夏允彝望着湖面,忽然道:“梅川,你可知道,我们复社的宗旨是什么?”
祁清放下茶盏,略加思索:“复兴古学,经世致用,致君泽民,我说的可对?”
“正是。”夏允彝看着他,“你这一案,办的正是致君泽民之事。以你的才干、操守和人望,若能入社,必是我复社之荣。”
祁清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彝仲兄好意,清心领了。只是我如今在官身,又是巡按御史,不便与士林结社。朝中耳目众多,若被人弹劾‘交结朋党’,反为不美。”
夏允彝叹了口气,知道他说的是实情。
陈子龙在一旁听着,忽然问:“祁大人,你当年乡试,是第几名?”
祁清道:“万历四十六年,浙江乡试,第六十八名。”
陈子龙瞪大了眼:“那年你多大?”
“十七岁。”
陈子龙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夏允彝悠悠道:“我那年也是浙江乡试,第十一名。梅川可是比我小六岁。”
陈子龙看看祁清,又看看夏允彝,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,好像白活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居然是同年?”他恍然大悟。
“正是。”夏允彝笑了,“同科举人,你说巧不巧?不过我后来考运不好,梅川进士及第,我还是举人。”
陈子龙颓然靠在舱壁上,半晌,喃喃道:“十七岁的举人……我二十了,还什么都没考上……”
祁清看着他,温声道:“卧子,你还年轻。我中举之后,又考了两次才中进士。科举这条路,急不得。”
陈子龙抬起头,目光里有光:“祁大人,你中进士那年多大?”
“二十岁。”祁清坦然相告。
陈子龙又蔫了。
夜色渐深,船在太湖上张帆而行。月色映波,碎成万千银鳞。三人把酒夜话,谈诗词,谈时政,谈天下苍生,谈边塞战局。
祁清说得少,听得多。他靠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湖光月色,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。
此时相望不相闻,愿逐月华流照‘君’。
苏州城里的那个人,不知她这些日子,可好?
与此同时,苏州府,巡抚衙门厢房,叶湘君通过系统权限得到了宜兴民变的结案报告。
案卷整理得很工整,一应人证、物证分类编号,口供誊录清晰,判词引律准确。这是他在兴化府当推官时养成的习惯——每案必录,每录必详。卷宗最后一页,附着他的结案奏疏底稿。
她一眼便看见了那段话。
祁清的字迹端正沉稳,墨迹浓淡相宜,显然是深思熟虑后才落笔的:
“照得宜兴之变,虽系愚民激于一时,然推其本始,实因催征急迫,民不堪命。节岁歉收,资生无策,小民挺险生心,亦穷极而无奈耳。今乱虽已平,而根本之患未除。近多良化为奸,则因催科日繁,膏血已尽,是穷民更宜恤也。”
她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。
催征——这才是祁清真正要说的。他不是看不到百姓烧庄挖坟的“悖逆”,但他更在意这悖逆从何而来。
晚明以来,朝廷用度日繁,辽饷、剿饷、练饷层层加派,催征之急如烈火燎原。而州县官吏为完成考成,将催科之责转嫁于地方豪绅,豪绅又委于家奴。周文爙等人下乡逼租,用的虽是周家私仆的身份,行的却是官府催征的权力。
百姓眼中,分不清哪些是朝廷的税,哪些是周家的租,只知敲门的都是官差,催钱的都是官府。
这才是最深的死结。
叶湘君将奏疏底稿轻轻放下。她记得史书上祁彪佳的结局——辞官归里,隐居八年,再出山时已是崇祯末年,离明亡只剩两年。他在宜兴做对了所有事,却因为得罪了周延儒,被吏部打了下等考评,黯然离场。
而此刻,她看着手中这份奏疏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祁清从来都知道自己会得罪人,但他还是写了。
不是因为他不懂官场,而是因为他比那些人都清楚——不追催征之弊,宜兴的火,迟早会在整个江南烧起来。
窗外雨声渐密,这一季的梅雨如期而至。
她将奏疏小心收好,在系统日志里记下了一行字:
“他看见了根源。”
这六个字,或许是她能给他的,最好的注脚。
第42章 你是我的药
苏州巡抚衙门,后花园。
曲折游廊贴着一池碧水,睡莲几朵,粉白相间。池畔一座小亭,翼然独立,檐角挂着风铃,偶尔叮咚一响。亭额上写着“来鹤亭”三字,已经有些脱色,据说是前朝某位海姓巡抚的手笔。
祁清坐在亭中石凳上,背靠着亭柱,闭着眼。
一上午的述职总算完毕。
苏松巡抚张国维听了他关于宜兴民变的结案汇报,感慨万千,这个烫手的山芋在他们南下之前就被甩来甩去,最终还是落在了祁清手上。
张国维让人带他来后衙歇息,因为明日还要商议吴淞江水利的事。
但此刻,祁清只想静一静。
因为头疼。
从宜兴到苏州,水路两日,他几乎没有合眼。案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,周文爙被处决时的惨叫,张瑞临刑前的咒骂,周春生跪在地上磕头时额头渗出的血……桩桩件件,挥之不去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头疼得更厉害了。
风过铃动,有脚步声轻轻走近。他没有睁眼,只闻到一缕淡淡的茉莉香。
叶湘君在亭外站了片刻,看着他。
他瘦了。
青色官袍穿在身上,显得空落落的。下颌的短须没来得及修剪,有些凌乱。眼下的青痕很深,是连日劳顿留下的印记。
她走进亭子,在他身侧站定。
“祁清。”
祁清睁开眼,看见她,只觉得很安心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听说你头疼。”叶湘君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靠过来,“要不要叶大夫替你看看?”
祁清没有理由拒绝,他主动摘下官帽,微微侧过身。叶湘君抬手,为他解下网巾,因为束发太紧,额头上有了勒痕。
她指尖蘸了些许白花油,按上他太阳穴,缓缓揉动,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祁清闭上眼,感受清凉药性渗透进皮肤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“舒服些了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好多了。”
沉默了片刻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祁清忽然开口:“周春生走了。带着母亲和妹妹,去了无锡投亲。他说,这辈子不考科举了。”
叶湘君手上动作不停:“伤心地,离开也好。”
“周家的铺子还给他了。本来有五间,现在只剩三间,被烧了两间。周春生说,够了。卖了,足够母子三人过日子了。”
叶湘君没有接话,只是继续按着。
“陈贞慧无话可说。”祁清又道,“他本家那些事,他没法辩解。陈子龙倒是拍手称快,说杀得好,流放得好,一个都不冤。”
叶湘君笑:“那个年轻人,嫉恶如仇,急公好义,但将来也可独当一面的。”
“他喜欢杨影怜。”祁清忽然说。
叶湘君手上一顿。
“你遇见的那位。”祁清睁开眼,看着她,“杨影怜,改名柳隐,去了松江。陈子龙在虎丘见过她一面,念念不忘。可他被夏允彝抓回去成亲了,娶的是嘉定张家的小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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