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允彝盯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一闹,你家里急成什么样?”


    陈子龙低头不语,显然心虚。


    “你爹娘走得早,十九岁就撑起一个家,我佩服你。”夏允彝叹了口气,“可你这性子,也太野了。四处游荡,结交朋友,就是不回家读书。你已行过冠礼,也该有些担当。”


    陈子龙闷声道:“我没有不担当,就是出来散散心,去年乡试落榜,你知道的,我交关心焦。”


    “落榜就该认真备考,考一次不中,还有下次。”夏允彝拿出一封书信,塞给他,“我离开松江之前,你祖母托人带信给我,说你若再不着家,她就亲自来抓你。”


    陈子龙接过信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
    夏允彝看着他,语气软下来:“卧子,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我不忍心说你。但你这样下去不行。此案平定,立即跟我回家。”


    “回家做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成亲。”


    陈子龙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你父亲在世时就定了的亲事,对方是嘉定张家的小姐,与你陈家门当户对。”夏允彝道,“成了亲,收收心,好好读书。别再四处游荡了。”


    陈子龙涨红了脸,想反驳,却说不出话来。


    他想起张家小姐——那个他从没见过的女子,听说端庄贤淑,是长辈们交口称赞的良配。可他心里,装的却是另一个人。


    前些日在苏州虎丘,大家坐在千人石上赛曲,多是风花雪月的调子,令人昏昏欲睡。


    猛听得有人唱:【临江仙】


    九十日春都过了,贪忙何处追游。三何春色一何愁。雨翻榆荚阵,风转柳花球。


    我与使君皆白首,休夸少年风流。佳人斜倚合江楼,水光都眼净,山色总眉愁。


    这是借旷达语写深悲,他很喜欢的苏东坡的词。于是上前问了名字,对方说自己叫杨影怜,出身歌伎,竟是个<a href=Tags_Nan/NvBanNanZhuang.html target=_blank >女扮男装</a>的。


    后来听说,她脱了籍,改名柳隐,往松江去了。

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再见她一面。


    “彝仲兄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涩涩的,“我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你什么?”


    陈子龙垂下眼,终究没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

    他只是抬起头,望向堂上那个青色的身影。


    祁清正与张国维低声商议着什么,神色专注,周身气度沉稳如山。


    那是功名,那是官身。那是可以堂堂正正说话的位置。


    而他陈子龙,连举人都不是,有什么资格想那些?


    “成亲的事,我听家里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

    夏允彝松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:“这就对了。成了亲,好好读书,来年乡试,争取一把过。”


    陈子龙点点头,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堂上飘。


    他忽然问:“彝仲兄,祁御史那身官服,是什么品级?”


    夏允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正七品,监察御史。”


    “才七品……”陈子龙喃喃重复,“可站在那里,谁看得出是七品?”


    夏允彝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
    “卧子,你想当官?”


    陈子龙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拳。


    夏允彝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:“行,有这个心就好。走,先回去成亲,然后好好读书。等你中了进士,穿上官服,站到堂上去,那才是真本事。”


    夏允彝待自己一向如兄长,陈子龙不再说话,跟着他走回人群里。


    堂上,祁清抬起头,目光无意间扫过廊下,正对上陈子龙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。


    他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陈子龙也点头,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


    周春生被扶到一旁坐着,有人给他端来热茶。他捧着茶盏,手指还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终于看见希望的那种抑制不住的抖。


    衙门外,聚集的复社生员们已经安静下来,只等着开堂。


    阳光穿过县衙的门槛,照在青石板上,一寸一寸往前移。


    趁着升堂前的准备时间,张国维将祁清拉到大堂屏风之后。


    “梅川。”他轻声而笃定道,“这一案,你来审。”


    祁清抬眸看他,有些诧异。


    张国维笑了笑:“我南下赴任,本就是为了统筹江南全局。宜兴的事,你既然已经查到这里,自然由你全权处置。我信你。”


    祁清会意,郑重一揖:“多谢玉笥兄。”


    “别谢。”张国维摆摆手,“我也有自己的差事,忙得分身乏术。江南这几年水患频发,去岁苏松又遭旱灾,河道淤塞,堤坝失修。我新官上任,第一件事就是水利。太湖流域、吴淞江、娄江,都得好好整一整。这事比审案子还大,我得先去苏州部署。”


    他透过屏风看了看堂下的推官、周春生、复社众人,又看向祁清:


    “这里交给你了。该怎么判,就怎么判。该得罪的人,得罪了也就得罪了。天塌下来,难道还能把大家压死?”


    祁清品出这玩笑话中的信任份量。


    “玉笥兄放心,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,大事奏裁,小事立断。清必当尽力而为。”


    张国维拍了拍他的肩,又扫视一圈公堂,便转身大步离去。


    绯色官袍在阳光下分外惹眼,很快消失在县衙门外。


    堂上,惊堂木一拍。


    “升堂——”威武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

    祁清整肃衣冠,威然端坐堂上,目光如炬。


    “带周文爙、张瑞——”


    门外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推官带着一队衙役,押着几个人走了进来——为首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,穿着绸衫,满脸横肉,正是周文爙。他身后跟着张瑞,还有几个周家的豪奴,一个个垂头丧气,全没了往日的嚣张。


    周春生看见他们,腾地站起来,浑身发抖,恨不得冲上去,把他们扒皮拆骨。


    祁清朝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

    周文爙被押到堂下,抬头看了一眼堂上坐着的青袍官员,脸色变了变,又低下头去。


    “跪下!”


    衙役一按,周文爙扑通跪倒。


    祁清翻开案卷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

    “周文爙,你可知罪?”


    堂外,天光大亮。阳光照在被押解进来的豪奴脸上,也照在堂下那些等待伸冤的百姓脸上。


    宜兴民变的真相,今日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。


    【苏州巡抚衙门·厢房】


    叶湘君立在窗前,整理最新收到的宜兴消息。


    张国维已将宜兴民变案全权交给祁清,自己南下苏州履任。祁清恢复御史身份,案件即将重审。


    她轻轻舒了口气,一切都在正轨上进行。


    翠娥正和花园的小猫玩耍,在窗外问:“叶司药,您看什么呢?”


    “看天。”叶湘君笑道,“要变天了。”


    翠娥抬头看看,天晴得很,万里无云,小猫也跟着看。


    “没有呀?今日还是好天气呢。”


    叶湘君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

    她只是在想:历史那个拐点,也许可以轻轻拨动一下。


    祁清,这一次,你或许可以不辞官。


    而那个叫陈子龙的年轻人,此刻大约正站在宜兴县衙的廊下,望着堂上那身青色官服,心里燃起一团火。


    那团火,会烧出个什么样的人来呢?
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这个江南的夏天,许多人的人生,都将从此不同。


    第41章 他看见了根源


    宜兴的案子,审了整整三日。


    第三日黄昏,最后一纸判书盖上官印时,祁清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,长舒一口气,如释重负。


    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——周文爙、张瑞两名首恶豪奴,判斩立决和绞刑;胁从者二十余人,或流放边远充军,或杖八十发配;参与焚庄挖坟的百姓,按律也受了杖责和徒刑,但念其情有可原,减等发落。


    被侵占的田产,一一清点归还。被卖的子女,由官府出资赎回。周春生家那三间铺子,也回到了他名下。


    判决贴出去的当日,宜兴百姓扶老携幼,涌到县衙门口,跪了满满一街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对着衙门磕头,额头磕出血来。


    “祁青天!”“祁神明!”


    喊声此起彼伏,直到夜深才散去。


    祁清没有出去受这些呼声。他立在二堂的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散去的人群,神色平静,眉宇间却有一丝化不开的疲惫。


    陈贞慧站在他身后,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梅川兄,我陈家……多谢你手下留情。”


    祁清回身看他:“定生,你陈家那些在朝为官的,我一个没留情。弹劾的奏疏,已经送出去了。”


    陈贞慧苦笑:“我知道。该的。”


    陈家在宜兴的族人,虽未直接作恶,但纵容家奴横行乡里,难辞其咎。陈于廷在都察院,虽与周延儒不睦,但本家出了这等事,脸上也无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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