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湘君凝视那张熟悉的脸,指尖划过虚拟的屏幕,却触碰不到什么。
她立刻调出历史档案,搜索“宜兴民变”。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出。
【崇祯七年·宜兴民变】——历史上这场民变发生在1634年。
正月,宜兴百姓聚众焚毁陈一教庄房,掘其祖坟。
四月,宜兴民变再次爆发,乱民先焚毁了周延儒在毫村的庄房,后又盗掘了其家祖坟。
五月,巡按御史祁彪佳微服私访,查得周文爙、张瑞等豪奴累累恶行。
祁彪佳据实上疏,弹劾陈一教纵仆虐民,依法斩豪奴、退民产。
1635年,吏部考核:祁彪佳“行事操切,有违地方绥靖之道”,定为下等,面临降职。
周延儒虽已罢相,余威犹在,内阁中更有人不满祁在苏松偏袒复社的行为。
最终,崇祯帝亲自把祁彪佳的降职改为降俸,祁以奉养老母,身体疾病理由自请辞官。
崇祯八年春,祁彪佳辞官归里,次年在绍兴建造寓园,他退隐八年,多次拒绝复出。
直到1642年末,受命河南道掌道御史,主持癸未大计(明朝最后一次官员考核)。
叶湘君的目光停在“辞官归里,隐居八年”那几个字上。
八年。
历史给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:他做对了事,查清了真相,惩治了恶人,却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被踢出官场。等到再起用时,已是明亡前夜,大厦将倾,回天无力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就是宜兴。
叶湘君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心中暗自筹划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大规模干预系统——这是红线中的红线。但她可以引导,可以推动,可以在关键节点上,让历史的齿轮往另一个方向转动一点点。
譬如,让朝廷知道真相。
譬如,让周延儒的报复落空。
譬如,让祁清在京的师友能助他一臂之力。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系统界面上另一条消息:
【松江府·复社动态】
陈子龙被囚宜兴的消息已传至松江。
夏允彝召集复社生员三十余人,连夜启程赴宜兴。
口号:“陈卧子无辜系狱,士林岂能坐视”!
叶湘君唇角微微弯起。
夏允彝,祁清的乡试同年,复社领袖之一。他这一闹,宜兴的事就藏不住了。朝廷可以打压一个御史,但压不住天下士人的嘴。
她又看向另一条消息:
【镇江·官船动态】
苏松巡抚张国维因调度漕粮,赈济山东灾民(祁清南下经过山东境时,已写书信寄给张国维),耽搁了行程,今日方抵镇江。
闻好友祁御史“养病”,前往探视,船舱空空。
闻宜兴民变事态扩大,已改道直赴宜兴。
叶湘君心中暗喜。
张国维总算来了。他是祁清的同年,是志同道合的朋友,更是新任苏松巡抚——比祁清品级更高,说话更有分量。
三方势力,将在宜兴汇聚。
她快速退出系统,转身看着还在熟睡的翠娥。晨光照在小姑娘脸上,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“叶司药……”翠娥含糊呓语,“天亮了吗……”
“快了。”叶湘君轻声道。
天快亮了。
宜兴县衙,二堂。推官坐在案后,头大如斗。
前天抓的那几个人,本以为只是几个多管闲事的书生,关几天吓唬吓唬也就放了。谁知今天一早,县衙门口就聚了几十号人——全是读书人打扮,操着松江、苏州口音,举着状纸大喊“释放无辜”。
领头的那个,据说是松江名士夏允彝,举人功名,复社领袖。
推官让人关了大门,假装听不见。可外面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,连后堂都能听见。
“老爷!”师爷跌跌撞撞跑进来,“外头又来了!这回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陈贞慧!陈大人陈于廷的儿子!他带了一队官差,说是来接人的!”
推官腾地站起来,忐忑如受惊的鹌鹑。
陈于廷,当今的都察院右都御史,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。
“接谁?”
“接……接那个叫沈清的!”
推官眼前一黑。
一个时辰后。
宜兴县衙正堂,大门洞开。
苏松巡抚张国维一身绯色官服,端坐堂上。他虽是新任的巡抚,赴任途中已领了正式诰命。苏松巡抚兼右佥都御史,俗称御史中丞,官居四品,是督抚江南的封疆大吏。
推官跪在堂下,冷汗涔涔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张抚台驾到,有失远迎……”
张国维没理他,只看向堂下站着的几个人。陈贞慧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袍,立在左侧。他身后站着夏允彝,还有几个复社生员,都是闻讯赶来的。
堂下还立着三个——陈子龙,周春生,还有一个……
张国维的目光落在那个青衫人身上。
那人脸上有伤,衣袍沾了泥污,却站得笔直,目光沉静,与他对视。
堂上堂下,四目相接。
片刻后,张国维忽然起身,走下堂来。
推官以为他要来审自己,头埋得更深,跪得更低。却见张国维越过他,径直走到那青衫人面前,深深一揖:
“梅川兄,久违了。”
满堂皆惊。
推官猛地抬头,脸色刷白。
青衫人微微一笑,也还了一揖:“玉笥兄,别来无恙。”
张国维直起身,上下打量他:“我千里迢迢、风尘仆仆来苏州上任,第一件事竟是到宜兴大牢里捞你。祁梅川,你这巡按御史当得可真够别致的。”
沈清,这个年轻的书生,居然就是朝廷钦定的苏松巡按御史。
推官腿一软,直接坐在地上。
张国维回到堂上,正色道:“祁御史,事已至此,请整肃衣冠,升堂理事。”
他身后,一个随从捧着托盘上前。托盘里是一套簇新的官服——蓝色,补子上绣着獬豸,正是监察御史的品服。
祁清接过托盘,深深看了张国维一眼。
“多谢。”
他转入后堂,片刻后出来,已换了那身官服。蓝色衣袍衬得他清癯挺拔,脸上的淤伤反而添了几分凛然气。他走回堂上,在张国维身侧站定——那是巡按御史该站的位置。
陈子龙站在堂下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他见过官员,见过官服,可没见过这样的——刚才还跟他一起蹲大牢的人,转眼间一身官袍,立在堂上,周身气度浑然不同。那蓝色补服上的獬豸,怒目圆睁,似要择人而噬。
“这才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一时竟找不到词。
夏允彝在旁边捅了他一下:“看什么?还不过去见礼?”
陈子龙这才回神,连忙拱手:“陈子龙见过祁大人!”
祁清朝他点了点头,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推官还瘫坐在地上,官帽歪了,鬓发散乱,满脸是汗。
祁清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起来。”声音不高,却让推官浑身一抖。
推官挣扎着爬起来,垂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你可知我先前是做什么的?”祁清问。
推官摇头,又点头,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天启二年进士,初授福建兴化府推官。”祁清道,“推官的职分——掌刑名、管狱讼、刷卷宗、察奸宄。我在兴化三年,审过的案子不下百桩,杀过的人犯,也有几个。”
推官的头更低了。
“所以推官该做什么,该怎么做,我比你清楚。”祁清语气平缓,字字有力,“访查民情,不能只听乡绅一面之词;刷卷录囚,不能只看案卷表面文章。你任宜兴推官两年,周家豪奴横行乡里,逼死人命,霸占田产,你就真的一无所知?”
推官嗫嚅着,想辩解,却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若不知,是昏聩;你若知而不报,是渎职;你若收了好处而包庇,是枉法。”祁清盯着他,似在激将:“请问阁下,你是哪一种?”
推官无言以对,只得扑通一声又跪下:“下官……下官知罪!求祁大人开恩!”
祁清没有叫他起来,只道:“我此番微服访查,不是为了整你。宜兴百姓的冤屈,比你的乌纱帽重要得多。周文爙、张瑞等豪奴,必须严惩;那些被关押的百姓,必须释放;被侵占的田产,必须归还。这些事办好了,你尚可将功折罪。”
推官连连叩头:“下官明白!下官这就去办!”
“不急。”祁清道,“等开堂审过再说。你去把周文爙、张瑞等人,还有那些涉案的文书,一并提到堂上来。”
推官应声,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出去。
第40章 宜兴定变
趁着这个空档,夏允彝把陈子龙拉到廊下。
“卧子,你过来。”
陈子龙心里咯噔一下,跟着他走到无人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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