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卧子,住手。”祁清沉声道,示意他放弃抵抗。


    陈子龙回头一看,顿时泄了气,恨恨地收了拳脚。一个衙役趁机从后面抡起刀背,狠狠砸在他后颈上。陈子龙闷哼一声,扑倒在地。


    “绑起来!”领头的捕快喝道,“统统带走!”


    火把下,那捕快看了看陈贞慧,忽然一愣:“陈……陈公子?”


    陈贞慧苦笑。他这张脸,在宜兴太熟了。


    捕快凑近了细看,脸色顿时恭敬起来:“陈公子,您……您怎么在这儿?”


    陈贞慧没答,只看向祁清。祁清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捕快眼珠一转,挥手道:“先都带回衙门!陈公子……您受累,也跟我们走一趟,问清楚就送您回府。”


    宜兴县衙的大牢,比想象中更破更臭。


    祁清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,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,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。陈子龙和周春生被关在隔壁,中间隔着木栅栏。陈子龙揉着后颈,嘴里骂骂咧咧:


    “十多个人,打不过也正常。可我就想不通——大明科举考八股,考策论,怎么就没想到加一门拳脚?一个个文弱书生,遇上事只能束手就擒。要我说,该让进士们先打一场擂台,赢了的才配当官!”


    周春生蜷在角落,一言不发。他十八九岁年纪,面容消瘦,眼窝深陷,眼里有一种灰败的光——那是在绝望里泡久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

    祁清隔着栅栏看他:“周恒是你父亲?”


    周春生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    “我听说的。”祁清道,“你父亲被周文爙逼死,你回来祭他。”


    周春生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:“你们又是谁?也是来抓我的?”


    “我们是来帮你的。”陈子龙凑过来,“这位沈兄,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卧子。”祁清打断他。


    周春生看看他们,又低下头去,不再说话。


    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狱卒提着灯笼走过来,不耐烦地打开牢门:“沈清、陈子龙,出来!老爷要夜审!”


    夜审的地方在二堂,不是正堂,灯烛也点得稀疏。


    祁清和陈子龙被押进来时,一个中年官员正坐在案后翻看文书。他穿着青袍,补子上绣着鸂鶒——七品,宜兴府推官,姓什么不知道,面相圆滑,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。


    “站着。”推官头也不抬,继续翻文书。


    祁清袖手而站,陈子龙抱胸而站,压根就没想着跪下。屋里静了片刻,只有蜡烛噼啪轻响。


    推官对完案卷,终于抬起头,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祁清身上:“你叫沈清,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人氏,举人,会试落第,游学至此。对不对?”


    祁清不卑不亢:“大人查得清楚。”沈清,是他为自己做的假身份。


    推官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恶意,倒有几分猫捉老鼠的玩味:“绍兴人,跑到宜兴来游学,倒也不稀奇。可你游学游到周春生家里去,这就稀奇了。”


    “学生只是路过。”


    “路过?”推官把文书一合,“你、陈子龙、陈贞慧,三个人深更半夜摸到周春生老屋外头,你说路过?”


    陈子龙忍不住道:“我们听见动静,想看看怎么回事。”
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推官看了他一眼,“你是松江人,陈子龙,秀才,复社社员。你们复社最近很活跃啊,听说三天两头在苏州的虎丘聚会,吟诗作对,臧否人物。昨天骂魏忠贤,今天讽周首辅,明天是不是要骂当今圣上了?”


    陈子龙脸色一变:“我们没有!”


    “有没有你自己清楚。”推官冷哼一声,“年轻人,书读得多了,容易眼高手低。朝堂大事,岂是你们这些秀才议论得的?祸从口出,这道理不懂?”


    他站起身,踱到两人面前,语气又软下来:


    “本官也是读书人出身,知道你们的心思。可这世道,有些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。周春生是什么人?是聚众烧庄、挖人祖坟的乱民!你们跟他搅在一起,传出去,仕途还要不要了?”


    祁清静静看着他:“大人审了这许久,还没问我们跟周春生是什么关系。”


    推官一怔。


    “大人先入为主,认定我们是同党。”祁清道,“可万一我们只是误入,万一我们是去劝他自首的,大人这番‘好心’提醒,岂不是白费了?”


    推官盯着他,眼神变了变。


    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他慢慢道,“那你说,你们去干什么?”


    祁清缓缓道:“学生听说周春生回来祭父,想劝他投案。毕竟挖坟烧庄,罪责难逃。若能自首,或许能从轻发落。”


    “哦?”推官似笑非笑,“你一个外乡人,管这闲事做什么?”


    “读书人,以天下为己任。”祁清道,“地方不平事,遇见了,能劝则劝。”


    推官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二堂里回荡。


    “以天下为己任!”他指着祁清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年轻人,你读书读傻了吧?天下那么大,你管得过来?你知道周春生得罪的是谁吗?是周家!是周延儒的族人!周延儒是谁?是当朝首辅!就算他马上要卸任了,那也是阁老!”


    他收了笑,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:


    “本官好心劝你一句,这事儿你管不了。趁早回家,好好读书,明年再考。等考上了进士,做了官,再来管这些闲事也不迟。”


    祁清直视着他:“大人说得好。可学生斗胆问一句,大人身为推官,执掌一府刑名,遇上有冤屈的百姓,知道有作恶的豪强,是不是也该管?”


    推官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
    “周恒被周文爙逼死,孙士林冤死狱中,陈芝被逼卖身为奴,陈明卖妻还债……这些事,大人知道不知道?”


    推官脸色沉下来。


    “大人若不知道,是失察;若知道却不管,是渎职。”祁清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大人方才劝学生不要多管闲事,学生倒想劝大人一句,既穿这身官服,坐在这公堂上,有些事,躲不掉的。”


    屋里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。


    那推官盯着祁清,眼神变幻,五内不宁。良久,忽然冷笑一声:


    “好,好,好一个能言善辩的书生。本官倒要看看,你能嘴硬到几时。”


    他转身,一挥袖:“押下去!明日再审!”


    祁清被押回牢房时,陈子龙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方才那些话,说得太绝了。那推官脸色都绿了。”


    祁清靠着墙,闭上眼:“就是要让他知道,有人盯着他。”


    “可我们现在在牢里,能把他们怎么样?”


    祁清没答,似在思虑什么。


    隔壁,一直沉默的周春生忽然开口了:“你们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

    陈子龙看他一眼:“我们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们是来帮你的人。”祁清睁开眼,看着周春生,言辞恳切:“你父亲死了,孙士林死了,那么多人家破人亡。周文爙还逍遥法外,那些作恶的豪奴还吃着好酒好肉,坐拥不义之财。你甘心吗?”


    周春生忍不住浑身发抖,眼眶泛红。


    “不甘心又怎样?”他强忍愤恨,“告状?告到县衙,状子还没递上去,人就先被抓了。告到府衙?府衙里坐着的,跟周家穿一条裤子。告到京城?我一个平头百姓,连路费都没有!”


    “你可以去告巡按御史,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地方,监察百官,上可弹劾皇亲国戚,下可罢免州县官吏。”祁清坦然告知。


    周春生一愣。


    “听说朝廷钦定的苏松巡按御史已经南下,不日就到苏州。”祁清看着他,“你若真有冤屈,等他到了,可以去告。”


    周春生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黯下去:“可我现在被抓了……出不去。”


    陈子龙忍不住道:“沈兄,你……”


    “会有办法的。”祁清打断他,“陈贞慧已经出去了。”


    周春生猛地抬头:“陈贞慧?就是那个被抓来的陈家公子?他跟你们是一起的?”


    祁清点点头。


    周春生盯着他,眼神渐渐变了,从怀疑,到震惊,到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。
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
    祁清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牢房外,夜更深了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沉闷而悠远。


    陈子龙靠着栅栏,忽然轻轻笑了:“沈兄,你说那推官回去之后,会不会睡不着觉?”


    祁清气定神闲,唇角微微弯了弯:“希望他睡不着。”


    第39章 苏松巡抚张国维


    【宜兴县大牢·实时监控】


    画面里,祁清靠在潮湿的牢墙上,闭目养神。他脸上有淤青,嘴角破了皮,那是被押送时挨的几下。


    陈子龙在隔壁牢房里来回踱步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在骂谁。角落里,周春生蜷成一团,偶尔发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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