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影怜看她那副模样,倒先笑了:“别这样,我这不是好好的么?赶出来也好,那宅子里头,我早待够了。”
“那你就……又回了盛泽那个什么院?”翠娥问。
“回归家院?”杨影怜摇头,“我才不回呢。好不容易出了那个牢笼,还回去做什么?这两年,我就这么四处游走,今日苏州,明日嘉兴,后日湖州。哪里的文会多,我就去哪里。唱曲攒钱,逢场作戏,攒够了银子,上个月刚把脱籍的银子交清了。”
她说这些时,语气里透着傲气,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。
“如今,我是自由身了。”她说这几个字时,志得意满。
叶湘君打量她,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子,从瘦马到侍妾,从侍妾到游妓,一路走来,却没有被世道碾碎,反而磨出了一身不卑不亢的从容。
“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叶湘君问。
杨影怜眼睛转了转,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:“先去松江。”
“松江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向往,“听说松江那边,复社的学子们常常诗文唱和,开放得很,并不排斥女子。我想去结交些才子才女,跟他们学学诗文,切磋切磋。说不定……能遇见个良人。”
她说着,自己倒先笑了,有三分自惭,也有几分坦荡:“我这样的出身,想嫁入高门大户是做梦,可找个读书人,互相敬重,一起过日子,总可以盼一盼吧?不试试,怎么知道有没有?”
叶湘君心中微动。复社,那正是祁清同年夏允彝、陈子龙所在的地方。这个刚刚脱籍的女子,竟已打听得这般清楚。
“除了松江,还想去哪里?”
“杭州。”杨影怜说这两个字时,眼睛更亮了,“我从小就听人说,西湖怎么怎么美,苏堤春晓、平湖秋月、断桥残雪……我想去看看。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:“我想去拜祭苏小小。”
翠娥好奇地问:“苏小小是谁?”
“是南齐时的一个女子。”杨影怜道,“生在钱塘,住在西泠桥畔,能诗善文,才情过人。她死后,就葬在西湖边上。后来多少诗人去拜她,李贺、白居易、温庭筠,都给她写过诗。”
她说着,目光望向远方:“‘幽兰露,如啼眼。无物结同心,烟花不堪剪。’这是李贺的《苏小小墓》。我读了好多遍,就想,若有一日能去她坟前,亲手上一炷香,该多好。”
湘君心内暗生感佩。
这个女子,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,想的不是找个依靠,不是攒钱过日子,而是去松江结交才子,去杭州拜祭苏小小。
“你读过李贺?”她问。
“读过一些。徐佛那儿有本《李长吉歌诗》,我偷偷抄过。‘秋坟鬼唱鲍家诗,恨血千年土中碧’——这样的句子,读一遍就忘不了。”
她想了想,忽然正色道:“叶娘子,我想换个名字。”
“‘影怜’二字,是鸨母给的,取自‘顾影自怜’。”杨影怜说,“这个名字我不想带了,周老爷生前也说,这名字不好,该换一个。”
“你想改成什么,你想好了没?”叶湘君好奇。
“想好了。”她点点头,胸有成竹,“单名一个‘隐’字。杨改成柳,叫做柳隐。”
柳隐。
叶湘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隐,是隐于市,隐于诗,隐于山水之间。这名字,比“影怜”不知好了多少。
“好名字。”她赞。
柳隐有些得意:“我也觉得好。隐字里头,有‘心’字底,人若隐,心还在,至于柳,也算和我的本姓相近。”
画舫轻轻一震,靠了岸。
阊门的灯火扑面而来,喧闹的人声涌进船舱。柳隐起身,抱着琵琶准备下船。
“等等。”叶湘君唤住她。
柳隐回头。
湘君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递过去。柳隐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叶娘子方才已经给过了。”
“那不是给你的。”叶湘君道,“那是买你唱曲的。”
柳隐怔了怔。
叶湘君又道:“松江、杭州,都要用银子。你一个女子孤身上路,得有脚力。”
她转身对翠娥说了句什么,翠娥点点头,跑下船去。不多时,牵回一匹马来——一匹青骢马,毛色油亮,四蹄雪白,是驿馆里备着给信使换乘的良驹。
“这是……”柳隐睁大了眼。
“送你的。”叶湘君道,“从这里到松江,走水路要绕许多弯子,骑马两三日便到。从松江去杭州,也方便。你会骑马吗?”
柳隐怔怔地看着那匹马,又看看叶湘君,心内五味杂陈。
她十四岁被卖入周府,十七岁被赶出门,这两年四处游走,在那些男人的眼色里滚了这么久——从来没有人送过她什么。
送的都是买。买她的曲子,买她的笑,买她的身子。
没有人送过她一匹马,送她去看苏小小。
“会。”她回的干脆,“小时候在嘉兴,骑过驴。”
叶湘君微微一笑:“马比驴好骑。你试试。”
柳隐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马的脖子。马打了个响鼻,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掌心。
她忽然回过头,看着叶湘君,眼角蓄了泪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。
“叶娘子。”她铭感五内,“我柳隐今日受了娘子一匹马,日后去了松江,见了复社的才子,去了杭州,拜了苏小小的坟,必不忘娘子。若有一日,我也能写出几句像样的诗,头一首,就写给娘子。”
“若写不出来,我就请叶娘子泛舟西湖,歌舞相酬!”
她翻身上马,动作有些生疏,却不怕。青骢马扬了扬蹄,稳稳站住。
柳隐跨在马上,回头望了叶湘君最后一眼。灯火里,她整个人像一团刚刚点燃的火,亮得灼人。
“叶娘子,后会有期!”
马蹄声响起,青骢马驮着那抹娇弱的身影,冲进了苏州的夜色里。
翠娥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,半晌才说:“叶司药,她……她好厉害。又会唱曲,又会念诗,还会骑马,还想去拜祭什么苏小小……”
叶湘君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灯火,没有说话。手腕上的茉莉花串,香味已经被夜风吹淡了。
她想起柳隐最后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感激,是承诺。那是一个读过李贺、唱过《牡丹亭》、想去西湖拜祭苏小小的女子,决定自己闯出一条路。
而她,给了她一匹马。
“走吧。”她开口,“我们回巡抚衙门。”
身后,画舫载着新一批客人,咿咿呀呀地摇远了。河水流着,灯火亮着,江南的夜,还很长很长。
翠娥边走边嘀咕:“柳姑娘说,等她去了松江,见了复社的才子……叶司药,复社是什么呀?”
叶湘君道:“是很多读书人组成的文社。里面有些人,祁大人也认得。”
“那柳姑娘能见到他们吗?”
叶湘君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在心里想:柳隐,嘉兴人,徐佛的弟子,周道登的侍妾,脱籍从良,要去松江结交才子,要去杭州拜祭苏小小……
这个名字,她一定在哪里听过。那匹马,她送的值不值得,或许很多年后才知道。
夜风拂过,带来河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。
崇祯元年的初夏,叶湘君在苏州的夜色里,遇见了未来的柳如是。而此刻的她,还不知道这个名字,将在明末的历史里写下怎样的一笔。
第38章 牢狱之灾
月色晦暗,云层遮住了大半星光。
祁清三人摸黑穿过一片竹林,周春生的老屋就在前面——两间歪斜的土坯房,孤零零立在田埂尽头。屋里透出一点微光,忽明忽暗,像鬼火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陈子龙压低声音,“他胆子不小,还敢回来。”
“今夜是他父亲周恒的七七。”陈贞慧轻声道,“他回来祭拜的。”
祁清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三人加快脚步。
快到门口时,祁清忽然顿住。
不对。
屋里那点光太稳了,不像是油灯,倒像是火把。而且,隐约有人声传来,不是一个人在喃喃祭拜,是好几个人在喝骂。
“有官兵。”他低声道。
话音未落,屋后忽然响起一声大喝:“什么人!”
四周的黑暗里猛地亮起十几支火把,脚步声杂沓而来。持刀的衙役从竹林里、田埂下、破屋背后涌出,将三人团团围住。
“别动!蹲下!”
陈子龙反应最快,一把推开身侧的衙役,抬腿就踹,把那人生生踢出丈远。他拳脚利落,显然练过,三两个照面,竟放倒了三人。
“你们快走!”他大喊。
祁清没动。他看见破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,瘦削,面有泪痕,一身缟素,手里还攥着香,那就是周春生。两个衙役正押着他,刀架在脖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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