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下了船,踏上了苏州的石板路。
细雨落在伞面上,娑娑轻响。叶湘君回头望了一眼运河,那叶载着祁清的轻舟,此刻应该已到宜兴了吧。
她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,转身,向那座烟雨中的城池走去。
翠娥跟在身后,忽然小声问:“叶司药,您说……祁大人的病,会好吗?”
叶湘君脚步微顿。
“会的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,“他一定会好好的。”
翠娥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可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:叶司药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和平时不一样。像是……像是在盼着什么,又像是在担心着什么。
少女的心思,像这苏州的烟雨,细细的、蒙蒙的,自己也说不清。
前方,巡抚衙门的飞檐已在雨雾中隐约可见。
第35章 复社少年陈子龙
轻舟转入荆溪时,两岸已是宜兴地界。
祁清立在船头,望着渐次逼近的青绿山影。两岸水田平整如镜,偶有白鹭掠水飞过,村舍炊烟袅袅,宛然太平景象。但他知道,这太平底下,烧过的焦土还未凉透。
“公子,前头就是张渚镇。”书童模样的护卫阿青低声道,“陈家少爷信里说,在镇东土地庙碰头。”
祁清思忖,陈贞慧素来行事谨慎,选土地庙这等乡野小处,正是不欲惹眼。
船靠岸时已近黄昏,夕阳将水田染成金红。
几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,脊背佝偻,脚步拖沓,似乎还在低声议论着不久前的变乱。
土地庙在镇东一里外,破旧不堪,香火冷落。祁清到时,庙里已有人影。
“梅川!”
陈贞慧迎出来,二十四岁年纪,面容清俊,眉眼间有世家子弟的从容,此刻却带着几分急切。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,比他更年少些,约莫二十岁,剑眉星目,嘴角紧抿,一看便是意气锋锐之辈。
“定生。”祁清拱手,“一路顺当,不曾惊动。”
“这位是卧子。”陈贞慧引见身后之人,“松江陈子龙,字卧子,去岁与我定交,如今同在此间读书备考。”
陈子龙拱手,目光在祁清身上打量一圈,带着几分审慎,也带着几分好奇:“久仰祁推官之名。贞慧信中常说,如今朝廷的清流言官,真正办实事的人不多,祁推官是头一个。”
祁清微笑:“卧子兄客气。我如今是落第书生身份,求两位东道主收留游学。”
陈子龙一怔,随即大笑:“妙!这戏做全套,我喜欢!”
三人互通姓名后,立刻入庙,就着破蒲团坐下。陈贞慧从怀中取出一叠纸,比祁清预想的厚得多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。
“你信到之前,我与卧子已暗中访了三日。”他将纸递过来,“周家的事,比邸报上说的严重十倍。不仅是周家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神色复杂:“还有我本家的事。”
祁清抬眸:“你本家?”
陈贞慧苦笑一声,指着纸上一个名字:“周文爙,周延儒的族人,宜兴一霸。还有张瑞,他是亳村陈家的家奴。陈家,就是我父亲的本族,我该叫一声族叔祖的陈一教家。”
祁清眉头微蹙。陈一教,陈于廷的族弟,在宜兴也是簪缨世家,自明初定居亳村,开枝散叶,势力庞大。陈贞慧的父亲陈于廷虽在朝为官,与周延儒不睦,但本家却在宜兴,与周家盘根错节,多有联姻。
“家奴作恶,主子难辞其咎。”陈子龙冷哼一声,“贞慧这几日寝食难安,就是为这个。”
陈贞慧摆摆手,示意陈子龙不必多说,只将纸张摊开,一条条指给祁清看。
“先说周文爙。他是周延儒的远房族人,借着周家的势,在乡里横行多年。这是几桩有苦主、有人证的案子。”
他指着第一行:
“佃农陈芝、陈明,租种周家田地,因去年旱涝歉收,欠了租米。周文爙带着家奴上门,将两家财物席卷一空,一粒米、一尺布都没留下。陈芝被逼着签了卖身契,从此成了周家的奴仆;陈明更惨——他把老婆卖了,才还清‘欠款’。如今陈明疯了,整日在村口游荡,见人就喊‘还我老婆’。”
祁清握纸的手,有些发抖。
陈贞慧继续往下指:
“保头周恒,在镇上开了五间铺子,有些家底。周文爙看上了他的房子,寻了个由头,说周恒偷了周家庄上的木料,将他索拿到私设的‘庄牢’里关了三天三夜,逼他签了卖身契,五间铺子全归了周文爙家。周恒出来后,一根绳子吊死在周家庄门上。”
陈子龙插话:“周恒儿子还是无锡府学生员,怎料家门一夜破败,前途尽毁。”
陈贞慧翻过一页,声音沉下去:
“最惨的是孙士林一家。孙士林是镇上的小商人,攒了些家财,娶了个妻子庄氏,生得齐整。周文爙和张瑞勾结,设了个毒计——他们诬陷孙士林‘谋财害命’,说多年前有个过路客商死在宜兴,是孙士林杀的。凭空捏造,毫无证据。但周文爙买通了几个地痞作伪证,又塞了银子给县衙书吏,硬是把孙士林抓了进去。”
祁清沉声道:“知府不管?”
“马知府装聋作哑。”陈贞慧摇头,“孙士林被关在县衙大牢,周文爙就派人去孙家勒索,交钱可以减罪;不交,人就死在里头。孙家倾家荡产,把店铺、田地、首饰全卖了,凑了三千两银子送去,孙士林还是没能出来。”
“人死了?”
“死在狱中。”陈贞慧闭了闭眼,“说是‘病故’,但抬出来时浑身是伤。庄氏没了丈夫,没了家产,又被周文爙的人盯上,最后……卖身葬夫,如今不知流落到哪家窑子里去了。孙家只剩一个老母,七十多了,瞎了眼睛,天天拄着拐杖在镇口喊儿子的名字。”
庙里一片死寂。风吹过破窗,呜呜作响,像愤恨不甘的哭声。
陈子龙猛地站起来,来回踱步,靴底碾得碎土簌簌落。
“这还只是周文爙!”他咬牙道,“张瑞那狗东西,比周文爙更毒!他是亳村陈家的家奴,仗着陈家的势,无恶不作!”
陈贞慧接过话,声音里压着复杂的情绪,愤怒、羞惭、无奈交织:
“张瑞的乡里有个李用,他哥哥死了,寡嫂在外头与人私通,被李用的父亲当场捉奸在床。李家父子把两人打的半死,丢出门外。张瑞跳出来,借口替那寡嫂的娘家出头,状告李家杀人。他把案子揽到自己手里,逼迫李用交出田地十六亩、房屋十间,才肯罢休。李家从此破落。”
祁清沉声道:“这是敲诈勒索,但寡嫂罪不至死。”
“正是。”陈贞慧指着下一行,“还有这个尹泰。尹泰家道殷实,他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叫尹阿瑞,是个无赖赌棍。张瑞设了局,让尹阿瑞在赌桌上输了一大笔钱,那赌局本就是张瑞的人做的手脚。尹阿瑞输红了眼,借了高利贷,最后欠下七十两银子,被逼着写了卖身契。张瑞拿着卖身契去找尹泰,说‘你侄子卖给我了,你要赎人,就拿钱来’。尹泰无奈,只得代侄子还了七十两。张瑞空手套白狼,净赚七十两。”
陈子龙冷笑:“七十两,够寻常人家过三年。”
陈贞慧翻到最后一页,叹气道:
“还有徐春。徐春娶了个媳妇宋氏,生得美貌。张瑞看上了,就编了个借口,说宋氏的父亲宋亮欠他钱。他把宋亮抓起来,关在私牢里,逼宋亮把女儿改嫁给自己做妾。宋亮不答应,他就天天打。最后宋亮实在扛不住,签了字据。徐春夫妇连夜逃跑,张瑞居然带人去追,后来听说追上了,宋氏被抢了回去,徐春被打断腿扔在路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祁清:“张瑞后来犯了别的事,逃往外乡,跑的时候还不忘把宋氏带上。可见他对那女子,倒真有几分‘喜爱’——只不过这份喜爱,是抢来的。”
祁清沉默良久,才问:“这些事,官府一概不管?”
“能管什么?”陈子龙大声抱怨道,“周文爙是周延儒的族人,张瑞是陈一教的家奴!陈一教是谁?是贞慧父亲的族叔!亳村陈家,自明初就是宜兴大族,势力盘根错节。府衙和县衙里的书吏、差役,有多少是陈家佃户的子弟?有多少拿过周家的银子?他们告状,告到府衙,状子还没递上去,风声就传到周文爙耳朵里了。告状的人,第二天就被打断了腿。”
他转向陈贞慧,语气里带着几分迁怒,却也知道不该:“贞慧,不是我说话难听,你陈家在宜兴的名声,真被这些人败光了!”
陈贞慧苦笑,没有辩解。他知道陈子龙说的是事实。亳村陈氏,自明初定居,数百年繁衍,族众上千,出过不少高官,也出过不少恶奴。陈一教是族叔祖,虽不曾亲自作恶,但他家中的奴仆仗势欺人,他岂能全然不知?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。
祁清看着陈贞慧的神色,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开解道:“定生,你不必自责。世家大族,难免有奴仆生事。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些事,你父亲知道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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