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于廷在朝为右都御史,素以清正著称。若他知道本族家奴如此横行,必不会坐视。
陈贞慧摇头:“父亲远在京城,家中事务多由族叔祖打理。这些恶奴借着陈家的名头作恶,陈家本家未必尽知。即便知道一二,也是家丑不可外扬,捂住罢了。”
陈子龙冷笑:“捂住?捂住的结果就是张瑞这种人越发猖狂,把良家妇女当玩物,把百姓家产当私库!要不是这次周家祖坟被挖,闹大了,朝廷派人下来,这些事还不知道要捂到什么时候!”
他喘着粗气坐回蒲团,犹自愤愤:
“周延儒那老匹夫,在京城当首辅,道貌岸然,开口闭口‘仁义道德’,背地里纵容族人欺压百姓!如今要下台了,还想着杀人灭口,给马知府去密信,要把那些闹事的百姓严办!格种老甲鱼,屋里厢死人骨头还没冷透,外头还要装模作样悲天悯人!呸!啥个首辅,根本是只煨灶猫,外头光鲜,里头烂穿!”
“卧子,你少骂几句吧,幸好这里是荒郊野外,要是在你们上海陈家,你都得被关进祠堂去反省三天三夜,去岁你把魏忠贤名字写成大字,当靶子射箭的事情,你忘了?”
陈贞慧拍他肩膀,让他消消火气。
陈子龙却越骂越急,上海土话直往外冒:
“侬晓得口伐,周家格些豪奴,真正是‘掼榔头’惯脱了!抢人家囡儿,占人家田地,打死人像捻杀一只蚂蚁!张瑞格只杀千刀的,是陈家养出来的恶狗,反过来咬老百姓!马知府格只猪头三,帮他们擦屁股,还要倒打一耙,把受害的老百姓关进去!伊拉以为找个能压事的人来就太平了?我活忒煞,恨不得拎把刀,冲进府衙把格几个赤佬一道劈脱!阿要面孔?倷格帮宗桑胚,书啊读到狗肚皮里去啦!”
上海话与绍兴话同为吴语,祁清听懂了六七分内容,等陈子龙发泄完,他才缓缓开口:
“那夜烧庄挖坟的,就是这些受害人吧?”
陈贞慧点头:“正是。陈芝、陈明、李用、尹泰、徐春……还有几十个被周家欺压过的佃农、乡民。四月十六那夜,他们约齐了冲进周家庄。周文爙翻墙逃了,他儿子没逃掉,被堵在柴房,打得面目全非,不治而亡。周家庄烧了大半,粮仓、账房全烧了。”
“周家祖坟呢?”
“那是后几日的事。”陈子龙冷笑,“周陈两家的祖坟多在南山上,那块地原是姓刘的祖坟,被周家强占去的。刘家几个后生越想越气,扛着锄头上山,掘开周家新坟,把棺材掀了,尸骨扔在沟里。还有陈芝、李用他们,也跟着去了。他们说,周家害得他们家破人亡,让他们祖宗在地下也不得安宁!”
祁清眉头紧锁:“挖人祖坟,这是大忌。我大明以孝治天下,这事若传到朝堂,就算百姓有天大的冤屈,也会被扣上‘悖逆人伦’的帽子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!”陈贞慧叹气,“所以马知府抓人的时候,就专拿这条做文章。他说这些乱民‘不忠不孝,天理难容’,把参与挖坟的十几个全抓了,连同那夜烧庄的,一共四十多人,如今都关在大牢里。”
陈子龙恨声道:“可那些被周家害死的人呢?周恒吊死在周家门前,孙士林死在狱中,陈明的老婆被卖了,这些就不是人伦?官府就不管?”
祁清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纸上那些名字,良久,忽然问:“周恒的儿子,叫什么?”
陈贞慧一愣:“叫周春生,怎么了?”
“他在哪里?”祁清追问。
“这……”陈贞慧与陈子龙对视一眼,“说来也怪,周恒死后,周春生就不见了。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投亲,有人说他躲起来了。那夜烧庄,有人看见他在人群里,但事后就消失了。”
祁清目光微动:“你们访查的这些案子,桩桩件件,都指向周文爙和张瑞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那夜烧庄,几十号人,有组织有预谋,连祖坟都挖了,这不像是一时激愤的乌合之众。”
陈子龙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挖人祖坟,是要下地狱的事。”祁清缓缓道,“百姓再恨,心里也存着敬畏。敢做这种事,要么是恨到了极处,不怕天打雷劈;要么是背后有人鼓动,有人策划。周恒的儿子周春生,父亲被逼死,家产被夺,他若想报仇,会怎么做?”
陈贞慧神色凝重起来:“你的意思是,这场民变,是周春生挑的头?”
“只是猜测。”祁清道,“但若真是他,那这个人现在何处?他手里可有周文爙作恶的证据?那夜烧庄,他是不是趁乱从周家庄拿走了什么?”
陈子龙眼睛一亮:“对!周文爙的账房烧了,但他提前抢出来的那些箱子,说不定就是周春生盯上的目标!若能找到周春生……”
“先找到人。”祁清站起身,“你们方才说,那些苦主大半被抓了。周春生若在逃,他一定会躲起来。但他要报仇,就不会走远。西渚、南庄、张渚,哪里最可能藏身?”
陈贞慧想了想:“周恒生前在西渚有几间老屋,周春生小时候住过。那地方偏僻,或许……”
“就去西渚。”祁清望向庙外沉沉的夜,“今夜就走。”
陈子龙兴奋地一跃而起:“我带路!”
三人走出破庙时,夜风正紧,竹林呼啸。
祁清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——那是镇江,是运河,是那条通往苏州的水路。湘君此刻应已到苏州了吧?巡抚衙门的事,可还顺利?
他收回目光,跟着陈子龙,踏进了宜兴的夜色里。
远处村庄传来几声犬吠,随即归于寂静。那些关在牢里的人,听不见这犬吠,看不见这夜色。但祁清知道,他们在等。
等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人。
第36章 山塘有丽人
苏州巡抚衙门的照壁,比京城衙门的矮了三尺。
叶湘君立在阶前,看门子接了名帖小跑进去。青石板上苔痕湿润,墙角一丛芭蕉刚舒开新叶,叶缘还带着夜雨的潮气。
“叶司药,咱们要等多久呀?”翠娥抱着包袱东张西望,眼里满是新奇。
“不急。”
叶湘君话音方落,门子已匆匆返回,身后跟着一个青袍吏员,躬身作揖:“不知坤宁宫女史驾到,有失远迎!巡抚大人尚未到任,如今衙门由同知胡大人署理。胡大人说,祁御史既在镇江养病,只管静养,衙门一应事宜待张巡抚到后再议。两位女史请先至厢房歇息。”
叶湘君颔首,递上祁清的文书:“这是巡按关防的副本,祁御史嘱我先来报备。待他病愈,即刻赴苏。”
吏员双手接过,姿态敷衍,眼底闪过一丝审视。叶湘君只作不见。
放了行李,收拾房间,翠娥伸了伸懒腰,长长舒了口气:“这就完啦?”
“完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“我们去下江南。”
山塘街的午后,热闹得刚刚好。
河水碧莹莹的,画舫缓缓穿过桥洞,橹声搅碎两岸倒影。石板路上人来人往,卖花的担子擦着卖菜的篮子,卖糖粥的挑子挤着卖泥人的摊子。
吴侬软语嗡嗡地响成一片,像一锅煮开了的甜粥。
翠娥走在前头,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,什么都看不够。
“叶司药您听!他们说话像唱歌似的!”她竖起耳朵,捕捉着那些软糯的腔调,“阿要买朵花——听听,那个‘花’字拐了几个弯!”
叶湘君笑了:“那是苏州话,好听吗?”
“好听!比宫里嬷嬷们的大嗓门好听多了!”翠娥学着说了句“阿要买朵花”,却学成了四不像,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。
走过一个泥人摊子时,翠娥挪不动步了。摊子上摆着几十个小泥人——梳髻的妇人、戴笠的渔翁、扛锄的农人、抱鱼的童子,一个个憨态可掬,彩绘鲜亮。
“这是虎丘出名的手捏泥人,喜欢哪个?”叶湘君问。
“都、都喜欢……”翠娥咬着嘴唇,小心翼翼拿起一个抱鱼的胖小子,“这个像奴婢小时候的弟弟……”
她声音忽然低下去,把泥人放了回去。运河边那些枯瘦的孩童、跪求的饥民,一闪而过。
“这个抱鱼的,还有那个穿红袄的小丫头,包起来。”叶湘君已经对摊主爽快说道。
翠娥眼睛一亮,又不好意思:“叶司药,太破费了……”
“第一次下江南,总得留个念想。”叶湘君将泥人递给她,“你拿着。”
翠娥抱在怀里,看了又看,那些灰暗的影子被这鲜艳的小人儿冲淡了。她用力点点头,脸上又绽开笑。
再往前走,遇见一个卖茉莉花的老婆婆。竹篮里铺着湿布,上头码着一串串茉莉手串,白花绿叶,幽香细细。几个女孩子正在挑拣,笑语盈盈。
叶湘君驻足看了一瞬,想起兴化府衙后院花园的茉莉,今年也该开了吧。
她挑了一串,付了钱,戴在腕上。白花贴着皮肤,凉丝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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